地窖里没有光。
只有头顶缝隙偶尔透进的一丝天光,能让人勉强分辨昼夜。苏小小靠着潮湿的土墙坐着,肩膀的箭伤已经草草包扎,但每呼吸一次都扯着疼。
更疼的是心口。
周先生那天在悬崖边说的话,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钉进她脑子里。
——她是西门许。
——她被炼成了魃。
——她监视你,养着你身体里的气运。
苏小小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那圈越来越清晰的紫色咒纹。以前只是偶尔浮现,现在几乎时时刻刻都能看见,像一道镣铐,锁着她的命。
“气运……”她喃喃自语。
周先生把她关进地窖后,来“探望”过两次。第一次是送饭,第二次是带着一个穿着黑袍、浑身散发着和符水一样甜腥气的方士。
“苏小姐不必害怕。”周先生站在地窖口,声音带着虚伪的温和,“王爷只是想取回本就属于他的东西。西门许当年那份‘福慧双全’的气运,还有你父亲那份‘忠烈鼎盛’的气运,都被封在你身体里了。只要你配合,王爷取走气运后,自然会放你和你父亲团聚。”
“我父亲在哪?”苏小小问。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周先生笑了笑,“等你体内的气运成熟,王爷自会安排你们相见。”
成熟。
这个词让苏小小胃里一阵翻搅。她想起那些年喝下的符水,想起每次喝完符水后短暂的“好转”,想起张嫂那张永远低垂的脸。原来那不是药。
是饲料。
养着她身体里那份不属于她的“气运”,等着成熟了,收割。
方士在地窖里布下阵法,念念有词。紫色的咒纹在苏小小皮肤下蠕动,像有生命般蔓延。剧痛袭来,她咬紧牙关没出声,指甲深深抠进掌心。
“真是倔强。”周先生摇摇头,“不过没关系,等气运完全成熟,你的意识会被慢慢吞噬,到时候就不疼了。”
他们离开后,地窖恢复死寂。
苏小小躺在干草上,望着头顶那一线光。
等死吗?
还是等被吞噬,变成一个承载气运的空壳,再去害父亲?
不。
她想起阮烬。
想起那个在雨夜撞开门、一巴掌扇散邪祟的身影;想起那个丢给她丑布老虎、硬邦邦说“比符水强”的声音;想起吊桥上,她扑向玉佩时决绝的眼神。
如果阮烬真的是西门许……
如果她真的被冤枉了十二年……
如果这一切都是靖王的局……
那她苏小小现在认命,算什么?
她撑起身子,肩伤剧痛,但脑子异常清醒。地窖里什么都没有,除了一堆干草,一个破瓦罐,还有她自己。
还有她这身招邪的体质。
苏小小闭上眼,开始回想。从小到大的每一次“撞邪”,那些阴冷的气息、扭曲的影子、贪婪的触碰……以前她只当是诅咒,是病。但如果,这是可以利用的呢?
她咬破指尖,血珠渗出。没有符纸,没有朱砂,她只能用血,在瓦罐内侧画下记忆中阮烬曾随手画过的、最简单的聚阴符——画得歪歪扭扭,但够了。
然后她割开手腕上那圈咒纹。
不是要自杀,是要让咒纹里的阴气和她的血混在一起,散发出最浓郁、最诱人的“味道”。
“来吧。”她对着地窖的黑暗轻声说,“不是想要我吗?来拿啊。”
起初什么都没有。
然后,角落里开始渗出阴影。
不是一只,是一群。地窖本就是阴气汇聚之地,此刻被她的血和咒纹吸引,那些蛰伏的、不成形的阴物全涌了出来。它们没有智慧,只有本能——吞噬生气,吞噬阴气,吞噬一切可以吞噬的东西。
也包括地窖的木门,和门上的锁。
苏小小蜷缩在角落,看着那些阴影像黑色的潮水般漫过地面,爬上木门。锁头开始锈蚀、变形,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外面传来守卫的惊呼和咒骂,但很快变成惨叫。
她没等门完全打开,就冲了出去。
地窖外是靖王别院的后巷,夜色正浓。她辨不清方向,只知道要跑,跑得越远越好。肩上的伤口崩裂,血浸透了包扎的布条,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咒纹在皮肤下灼烧,那些被吸引来的阴物虽然帮她开了门,却也在不断汲取她的生命力。她越跑越冷,越跑越虚,眼前开始发黑。
不知道跑了多久,她跌进一片荒野。
雨开始下,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却让她清醒了一瞬。
她看见前方有灯火。
幽暗的,摇曳的,仿佛随时会熄灭。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那里传来,和她体内的咒纹产生共鸣——不是排斥,是吸引。就像磁石遇到铁,就像飞蛾遇到火。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朝那里走去。
意识越来越模糊,只剩本能。推开客栈破败的木门时,她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在做什么。大堂里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隐约能看见角落里坐着几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人的东西。
她踉跄着往里走,想找个角落蜷缩起来。
她踉跄着往里走,想找个角落蜷缩起来。
然后她看见了楼梯口,那个正要上楼的身影。
白色的劲装沾满泥污,墨色的外裳破损不堪,面具还戴在脸上,但露出的下半张脸苍白如纸,身体……身体几乎是半透明的,像一阵风就能吹散的雾。
阮烬。
她没死。
苏小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而阮烬也看见了她。
四目相对。
一个浑身是血,眼神涣散;一个形销骨立,摇摇欲坠。
时间仿佛静止了。
然后,苏小小看见阮烬的瞳孔骤然收缩,看见她猛地抬手按住心口——几乎是同时,苏小小自己心口也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紫色咒纹瞬间蔓延到脖颈,像活物般扭动。而阮烬的身体,在那阵剧痛中又透明了一分,几乎能看见背后的楼梯。
“同心契……”柜台后的鬼脸嘶哑地笑起来,“这可是稀罕玩意儿。你痛,她损根基;她死,你烟消云散。二位这是……绑死了啊。”
苏小小听不懂。
她只看见阮烬朝她伸出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然后黑暗袭来。
她向前倒去,在彻底失去意识前,落入一个冰冷而熟悉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