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烬坠下去时,脑海里只有一幅画面。
不是西门许冤屈的泪眼,不是二十年前的杖刑,甚至不是那块坠入深渊的玉佩。
是苏小小最后那个眼神。
冷得像淬了毒的冰,又烫得像烧红的烙铁。
风声在耳边呼啸,她本能地调动最后一丝煞气护住要害——坠落比预想中更快结束,不是水面,不是树枝,是坚硬得能摔碎任何凡人的崖底乱石。
“轰——!”
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却不是从她身上传来——是她身下的岩石碎了。魃的身体比石头更硬,但代价是每承受一次冲击,维持形体的本源就消散一分。
她瘫在碎石堆里,左肩到肋下的部分几乎完全透明,能看见背后嶙峋的岩壁。没有血,只有丝丝缕缕的精气像烟雾般从“伤口”处逸散。她尝试动弹,左臂像断线的木偶般垂着,关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
得接回去。
她咬紧牙关,用右手抓住左臂,猛地一拧。
“咔嚓。”
骨头复位的声响在寂静的崖底格外瘆人。透明部分的边缘泛起涟漪般的波动,又稳定下来——暂时死不了,但也差不多了。
她躺了很久,久到月光偏移,久到崖顶隐约的厮杀声彻底消失。
苏小小被带走了。
被靖王的人,被那个周先生。而她躺在这里,像一堆破烂的垃圾。
废物。
周先生说得对。
她撑着爬起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煞气稀薄得几乎感受不到,身体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她得离开这里,靖王的人很快会下来确认她死透没有。
可她该去哪?
北疆?苏擎说去北疆。但苏小小在靖王手里,她怎么能去北疆?
崖底没有路,只有嶙峋的怪石和不知深浅的裂缝。她凭着本能,朝着阴气最重的方向走——那是野兽受伤后会去舔舐伤口的地方,也是她这样的“东西”唯一能汲取养分的地方。
走了不知道多久,天开始下雨。
第一滴雨落在她脸上时,阮烬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冷,是烫。像烧红的针扎进皮肤,沿着每一道裂纹往里钻。雨水顺着头发流下,流过脖子,流过肩膀——所过之处,滋滋作响,白烟升腾。
她猛地蹲下,蜷缩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下,浑身发抖。
不是怕。
是恨。
恨这雨,恨这水,恨这具连雨水都承受不住的身体,恨那个把她炼成这样的靖王,恨那个不信她的苏擎,恨那个……用那种眼神看她的苏小小。
“滚……”她嘶哑地低吼,不知在对谁说话。
雨越下越大,岩石的遮蔽有限。她咬紧牙关,重新站起来,冲进雨幕。
每一步都像在火海里行走。雨水侵蚀着本就脆弱的魃体,逸散的精气混入雨水中,变成淡淡的灰色烟雾。她越走越慢,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雨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
不能停。
停下就会化掉。
像一块扔进水里的盐,慢慢溶解,最后什么都不剩。
前方出现了灯火。
不是村庄的温暖烛光,是幽暗的、摇曳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鬼火。一座破败的二层木楼矗立在荒野中,门口挂着的灯笼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字——阴人客栈。
她跌跌撞撞冲进去,用最后一点力气拍在柜台上。
“一间房。”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最阴的。”
柜台后,阴影里缓缓抬起一张惨白的脸,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那张脸“看”了她片刻,嘶哑地笑了:
“伤得不轻啊,尸魅。住店可以,拿什么付账?”
阮烬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样东西——不是银子,是一小撮用油纸包着的顶级香灰。这是她仅存的、能拿来交易的“食物”。
鬼脸嗅了嗅,满意地收起。
“二楼最里间。提醒一句,客栈里不止你一个‘客人’,安分点。”
阮烬没力气回应,拖着几乎透明的身体爬上楼梯。每上一级台阶,都感觉身体要散开。推开最里间房门时,她几乎是爬进去的。
房间没有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是诡异的绿色。地上铺着干草,墙上渗着水珠——不是雨水,是阴气凝结的露水。
她瘫在干草堆上,闭上眼。
苏小小的脸又浮现在眼前。
那个眼神。
那个她说“我再也不会信你了”的声音。
阮烬抬起右手,看着掌心。那里曾握住苏小小的手腕,曾为她挡下箭矢,曾笨拙地缝出那个丑得要命的布老虎。
现在空了。
就像她胸腔里那个早就不会跳动的地方,也空了。
她蜷缩起来,像一具真正的尸体。
雨还在下,敲打着客栈的屋顶。远处隐约传来非人的嘶吼和瘆人的笑声——那是客栈其他“客人”在活动。
阮烬不在乎。
她突然很想睡一觉。
哪怕再也不会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