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桥在夜风中摇晃,木板腐朽,绳索断裂。苏小小踏上第一块木板时,桥身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快!”阮烬跟在她身后,一手握匕首,一手警惕地盯着追兵。
杀手们也下马追来,为首那人正是宴席上见过的周先生。他冷笑着拉开弓,箭尖对准苏小小的背影:“苏小姐,王爷要活的,可没说不能带伤。”、
箭离弦!
阮烬挥刀格挡,箭矢擦着刀身偏移,却射中了她背上的行囊——那是她唯一的包袱,里面装着干粮、银两,还有那半块西门家的玉佩。
包袱撕裂,东西撒了一桥。玉佩滚落,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眼看就要从木板缝隙掉下悬崖。
那一瞬间,阮烬想都没想。
她松开了握着苏小小的手,扑向那块玉佩。
指尖触及玉身的刹那,脚下木板“咔嚓”断裂!她整个人往下坠,全靠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一根桥索。
“阿烬!”苏小小回头,惊得魂飞魄散。
周先生的第二箭已至——这次是对准她的。箭矢刺穿肩膀,剧痛让她站立不稳,踉跄后退。
而阮烬还在桥索上挣扎。她一手抓着玉佩,一手抓着绳索,脚下是万丈深渊。抬头时,她看见苏小小肩头绽开的血花,看见周先生狞笑着拉弓瞄准苏小小的眉心,看见更多的杀手正冲上桥来。
来不及了。
“走!”她用尽力气吼道,“过桥!别管我!”
苏小小没动。她捂着伤口,血从指缝渗出,染红了衣袖。她看着阮烬,看着这个曾救她无数次、此刻却为了一块玉佩松手的侍卫,眼中是从未有过的茫然。
为什么?
为什么一块玉佩比她的命还重要?
“小姐!”周先生的声音带着戏谑,“您这侍卫可真忠心,为了块破玉连命都不要了。不如我告诉您那玉的来历——”
他故意顿了顿,等苏小小看过来,才慢悠悠地说:“那是西门许的贴身玉佩,二十年前她临死前攥在手里的。您猜,您这侍卫怎么会有西门家大小姐的遗物?”
西门许?玉佩?
苏小小的脑子“嗡”的一声。她猛地看向阮烬,看向那张面具,看向那双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一个荒谬的、可怕的念头在心底升起。
不……不可能……
“因为她就是西门许啊!”周先生大笑起来,“二十年前被杖毙的西门家大小姐,被王爷炼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安插在您身边,监视您,养着您身体里的气运!苏小姐,您这些年的病痛,可都有她一份功劳呢!”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狠狠捅进苏小小心口。
她想起阮烬看向自己时眼神的复杂,想起他对父亲的敌意,想起她总戴着的面具、从不示人的脸……
原来不是怪癖。
原来不是伤病。
原来她是西门许——那个害得苏家几乎灭门的罪人,那个父亲恨了二十年的仇敌。
“阿烬……”苏小小的声音抖得不成调,“他说的是真的吗?”
桥索上,阮烬闭上了眼。
她能说什么?说她是冤枉的?说她也是受害者?说她想保护苏小小?
苏小小不会信的。就像二十年前,苏擎不信她一样。
血仇就是血仇,隔了二十年,隔了生死,依然是血仇。
见她不答,苏小小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好……原来我这些日子的信任、依赖,都是个笑话。你看着我为你担心,看着我为你辩解,看着我……”
她说不下去了。肩上的伤口剧痛,心口的伤更痛。
周先生很满意这场戏,挥手示意杀手上前抓人。桥索上的阮烬见状,眼中闪过决绝——她忽然松开抓玉佩的手,玉佩坠入深渊。同时她借力一荡,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扑向最近的杀手!
匕首刺入胸膛,煞气爆发,那杀手连惨叫都来不及就软倒在地。阮烬夺过他手中的刀,反手劈向第二个杀手,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她在拼命。为苏小小拼出一条生路。
可苏小小看不见。她只看见那个她曾信任的人,为了块玉佩松开了她的手;只听见周先生说的“她是西门许”、“她监视你”、“她害你”。
信任一旦崩塌,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苏小姐,跟我走吧。”周先生上前,伸手要抓她,“王爷等着呢。”
苏小小后退一步,脚下木板摇晃。她看着还在厮杀的阮烬,看着那张沾了血的面具,忽然觉得一切都荒唐得可笑。
父亲生死不明,家没了,信任的人原来是仇人。
她还剩什么?
“阿烬。”她轻声说,声音散在风里,“我再也不会信你了。”
说完,她转身,朝周先生走去。
与其被仇人所救,不如落入敌手。
至少那样,她知道自己该恨谁。
“苏小小!”阮烬嘶吼着想要冲过来,却被更多的杀手拦住。她眼睁睁看着苏小小被周先生抓住,看着周先生得意地大笑,看着苏小小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冰,恨得像火。
然后,吊桥彻底断裂。
阮烬随着断裂的木板坠入深渊,耳边是呼啸的风,眼前是苏小小越来越远的、苍白的脸。
坠落前,她听见周先生说:“王爷有令,带苏小姐回府。至于那个废物魃……摔死了正好。”
废物。
是啊,她确实是个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