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去乱葬岗是在三天后。

苏小小的伤没好，但同心契的发作越来越频繁。紫色咒纹已经蔓延到她半边脖子，每次发作时都像有无数根针在血管里扎，疼得她眼前发黑。

而阮烬的状况更糟。

她的身体几乎没有恢复，反而因为同心契的反噬，透明得像个影子。走路时脚步虚浮，有一次下楼梯差点栽倒，还是苏小小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

碰到她手臂的瞬间，苏小小愣住了。

冰冷，僵硬，像摸到一尊石像。

阮烬抽回手，没说话，继续往下走。

乱葬岗在城西十里外。一路上两人没交谈，像两个被迫同行的陌生人。苏小小走得很慢，肩伤未愈，咒纹灼痛，每一步都艰难。阮烬走在她前面半步，始终保持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在她踉跄时伸手扶住，又不会碰到她。

子夜时刻，他们到了。

说是乱葬岗，其实更像一片被遗忘的坟地。荒草长得比人高，残破的墓碑东倒西歪，几只乌鸦蹲在枯树上，歪着头看他们。

“就这儿。”阮烬停下脚步，声音沙哑。

她从怀里掏出那柱在阴人客栈换来的“请神香”——其实不是香，是一截用人骨磨成、刻满咒文的诡异物件。她点燃，插在地上。

青色的烟雾笔直升腾，然后在半空散开，像有生命般钻进泥土里。

四周温度骤降。

荒草开始无风自动，墓碑后面渗出影子。一个，两个，十个……越来越多。它们没有具体的形状，只是一团团扭曲的黑暗，散发着腐败和怨恨的气息。

“哟，稀客啊。”一个尖锐的声音从地底传来，“这不是咱们的‘尸魅大人’吗？怎么，活人的地儿混不下去了，来咱们这儿讨饭？”

哄笑声四起。

那些影子聚拢过来，围着她们打转。苏小小本能地后退，被阮烬挡在身后。

“问个事。”阮烬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她身上的同心契，怎么解？”

影子们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解？哈哈哈哈——你以为这是鞋带，说解就解？”

“就是！这可是连着地府替身的玩意儿，你问问下边那位同不同意？”

“替身？”苏小小抓住关键词。

一个看起来稍微凝实些的影子飘近些，声音带着恶意的戏谑：“小丫头，你还不知道吧？你身上这咒啊，连的是地府里替你受苦的那位。她替你挨鞭子，你替她……咳咳，总之，你们俩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替我受苦？”苏小小脸色发白，“谁？为什么替我？”

影子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发出叽叽咕咕的笑声。

“还能有谁？你前世造孽，害人家替你蹲地府，人家能不恨你？”

“就是就是，要我说，你俩就该一起下去，手拉手投胎，下辈子做对连体婴，哈哈哈哈——”

越说越不像话。

阮烬身上的煞气开始翻涌，尽管所剩无几，但那种属于“魃”的威压还是让影子们后退了几步。

“说清楚。”她一字一顿，“不然我把你们全撕了。”

“哎哟，好怕哦——”一个影子怪叫，但很快被同伴拉住。

“行了行了，跟个将死之物较什么劲。”另一个影子开口，声音苍老些，“丫头，我告诉你吧。你前世，叫西门许。”

苏小小浑身一僵。

“西门许二十年前冤死，本该在地府服刑万年。但她不甘心，强行挣脱轮回，转世成了你——苏小小。”影子慢悠悠地说，“可地府的账不能赖啊，总得有人还。所以阎王爷随便抓了个倒霉鬼，顶了她的名额，替她受苦。那倒霉鬼怨气冲天，日日夜夜诅咒西门许，诅咒她的转世，也就是……你。”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苏小小脑袋上。

她前世是西门许。

那个害得苏家几乎灭门的西门许。

那个……阮烬自称的西门许。

她猛地看向阮烬，后者背对着她，肩膀僵硬。

“所以……”苏小小的声音在抖，“我和她……是……”

“前世和今生呗。”影子嗤笑，“一个跑了，一个留下来还债，还债的那个不甘心，就给你下了这同心契。你痛，她痛快；你死，她解脱——虽然她也活不了，但拉着仇人一起魂飞魄散，不亏嘛。”

真相大白。

却比任何谎言都残忍。

苏小小腿一软，差点跪下去。阮烬伸手扶住她，手指冰冷，颤抖得比她还厉害。

“所以同心契不是靖王干的？”苏小小抓住最后一丝清明。

“靖王？哼，他倒是想，但他够不着地府。”影子说，“这玩意儿，是地府那位‘替身’的杰作。你们要想解，只有一个办法——”

话没说完，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姑娘！阮姑娘！”

是清风小道士。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道袍被荆棘划破好几处，脸上又是汗又是泥，看见她们，眼睛一亮：“可算找到了！快，快离开这儿！”

“怎么了？”苏小小问。

“靖王的人追来了！还有……”清风压低声音，“地府的阴差也在附近，他们察觉到了替身咒的异常波动，正在往这边赶！”

话音未落，远处天空忽然暗了一块。

不是乌云，是更浓郁、更死寂的黑暗，正迅速朝这边蔓延。黑暗里隐约能看见锁链拖拽的声音，和某种非人的低语。

阴差来了。

阮烬二话不说，一把背起苏小小：“走！”

“等等！”清风拉住她，从怀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黄符，“这是我师父留下的‘敛息符’，能暂时藏住你们的气息！快贴上！”

阮烬接过符，一张拍在自己心口，一张想拍在苏小小背上——

手却停在半空。

苏小小肩上有伤，咒纹已经蔓延到那个位置，贸然贴符可能会引发反噬。

“给我吧。”苏小小伸手接过符，自己艰难地贴在后颈。

触碰到皮肤的瞬间，符纸燃烧起来——不是明火，是冰冷的蓝色火焰，迅速渗入皮肤。同心契的灼痛奇迹般减轻了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源于魂魄的寒意。

“有用！”清风眼睛一亮，“快，趁阴差还没锁定具体位置！”

三人朝乱葬岗深处跑去。

身后，黑暗如潮水般漫过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锁链声越来越近，夹杂着模糊的呵斥：“逃犯……转世……缉拿……”

苏小小趴在阮烬背上，能感觉到她奔跑时的颤抖——不是累，是本源消耗过度的虚脱。她的身体比三天前更透明了，背着自己的手臂几乎能看到背后的景物。

“放我下来……”苏小小哑声说，“我自己能走。”

阮烬没理她，反而跑得更快。

穿过一片密林，前方出现一个隐蔽的山洞。清风率先钻进去：“这儿！师父以前在这儿布过阵，能挡一阵！”

阮烬背着苏小小跟进。

山洞不大，勉强能容三人蹲坐。清风在洞口快速布下几道符咒，刚完成，外面的锁链声就到了洞口。

“魂魄气息……消失了？”

“搜！就在附近！”

脚步声在洞外徘徊。

洞里，三人屏住呼吸。

苏小小蹲在角落，抱着膝盖。刚才听到的真相还在脑子里回荡，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她是西门许的转世。

她身上的咒是替身下的。

阮烬……阮烬就是西门许，是她的前世。

她缓缓抬头，看向靠在对面岩壁上的阮烬。后者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魃不需要呼吸，这可能是她残存的、属于“人”的习惯。

月光从洞口的缝隙漏进来一点，照在阮烬脸上。

那张总是戴着面具的脸，此刻毫无遮掩。苍白，消瘦，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和……某种苏小小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悲伤。

四目相对。

阮烬睁开眼，看着她。

没有解释，没有辩解，只有一片沉寂的、认命般的坦然。

苏小小张了张嘴，想问很多事。

想问二十年前的真相，想问靖王的阴谋，想问这具魃体是怎么炼成的，想问……为什么明明恨她，却一次次救她。

但最后，她只问了一句：

“疼吗？”

阮烬愣了一下。

然后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

“习惯了。”

声音很轻，散在洞里的黑暗中。

洞外，阴差还在搜索。锁链拖过地面的声音，像死亡的倒计时。

苏小小抱紧膝盖，把脸埋进去。

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这一次，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了。

乱葬岗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