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 鹿灵

鬼界的风，带着忘川河的水汽，凉得透心。

穿过界隙光带时，眼前的景象瞬间暗沉下来。灰蒙蒙的天空下，一条浑浊的河流缓缓流淌，河面上漂浮着血红色的彼岸花，花瓣在水波中轻轻摇曳，像无数双凝视着彼岸的眼睛。

“这就是忘川河？”李钰芊下意识地往顾弘辰身边靠了靠，药箱里的安神草散发着微弱的香气，“好……安静啊。”

安静得只剩下流水声和魂魄走过奈何桥的脚步声。桥是青灰色的石质，桥边挤满了形态模糊的魂魄，他们排着队，麻木地走向桥尽头的孟婆，接过那碗能忘却前尘的汤。

“鹿脉灵核在奈何桥的石碑里。”小黑的声音低沉了些，金瞳里映着石碑的影子，“它的气息很微弱，还带着孟婆汤的味道，像是……忘了自己是谁。”

守桥的鬼差是个面无表情的青面獠牙者，看到众人，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阳人勿近，免得扰了轮回秩序。”

“我们找石碑里的灵核碎片。”顾弘辰拿出守界人令牌，令牌在鬼界的幽暗里泛着微光，“是九脉守护灵之一。”

鬼差的眼神动了动，獠牙下的嘴角似乎扯了扯：“原来是守界人。那碎片三百年前就嵌在石碑里了，每次子时就会化出鹿影，在桥边转圈，像是在找什么，谁靠近都不理。”他指了指石碑，“孟婆汤的‘忘’气太重，把它的记忆蚀掉了。”

奈何桥的石碑有丈高，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都是走过奈何桥的魂魄之名。碑体中央，一块淡青色的碎片嵌在石缝里，若不细看，几乎与石头融为一体。

“它不认识我了。”小黑走到石碑前，指尖的黑金色灵力轻轻触碰碎片，碎片却毫无反应，连一丝共鸣都没有，“忘气太深，连主脉的气息都不认了。”

孟婆端着汤碗，缓缓走了过来。她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老妇人，脸上满是皱纹，眼神却温和得像忘川河的水：“这鹿灵啊，当年是为了护一个小魂魄，被虚无打伤，灵核碎了才掉在这里的。它记着要等那魂魄轮回，一等就是三百年，执念太深，反倒被忘气蚀了心。”

“等谁？”顾望追问。

孟婆叹了口气，舀起一勺汤：“一个穿红袄的小姑娘，当年被魔物追杀，是鹿灵救了她，自己却……”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指了指石碑上的一个名字，“那姑娘早就轮回了，现在怕是都成老太太了。”

小黑的金瞳亮了亮：“或许……能让它想起点什么。”它看向顾弘辰，“需要你的本源灵力，还有……一点‘记得’的东西。”

“记得的东西？”

“比如，它当年守护的东西。”小黑的目光扫过排队的魂魄，落在一个牵着母亲手的小女孩身上，那女孩穿着件红色的小袄，像团跳动的火焰，“就像那个孩子。”

子时的钟声从远处传来，沉闷而悠长。钟声落定，石碑上的淡青色碎片突然亮起微光，一只小鹿的虚影从碑中走出，鹿角分叉，皮毛雪白，在幽暗的鬼界里显得格外干净。它低着头，在桥边慢慢走着，脚步迟疑，像是在寻找丢失的珍宝。

“就是现在！”小黑喊道。

顾弘辰的本源灵力化作一道金银交织的光，轻轻缠上鹿影。同时，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陈阳留下的那个铁皮青蛙，上了弦，放在地上，青蛙“咔哒咔哒”地跳了起来，在寂静的奈何桥边显得格外突兀。

鹿影猛地停下脚步，耳朵微微颤动，似乎被这陌生的声音吸引了。

“它小时候，最喜欢玩会动的小玩意儿。”小黑的声音带着一丝怀念，黑金色灵力加大了输出，“想想你守护的不是一个魂魄，是所有想好好活着的生命！”

孟婆突然对着排队的魂魄喊道：“今天的汤先停片刻，让这鹿灵醒醒吧！”

魂魄们似乎听懂了，纷纷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鹿影。忘川河上的彼岸花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花瓣上的红光映在鹿影身上，像给它披了件红袄。

“嗷——”鹿影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叫，像是在呼唤，又像是在哭泣。它的眼睛里渐渐有了神采，看向小黑，看向顾弘辰，看向那些安静注视着它的魂魄。

淡青色的碎片从石碑里飞出，融入鹿影体内。鹿影的身体渐渐凝实，最后化作块青绿色的碎片，落在小黑手中，碎片上的忘气消散，重新焕发出温润的光泽。

“记起来了……”小黑的意识里传来鹿脉守护灵的声音，带着释然，“我守护的不是一个魂魄，是轮回的安宁……余脉在仙界的瑶池，被莲台的清气护着……”

鹿影消散前，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穿红袄的小女孩，像是在说“再见”。小女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头对着石碑的方向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离开鬼界时，孟婆送给他们一包“忆莲籽”：“泡在水里喝，能安神，也能记起该记的事。”守桥的鬼差站在桥头，看着他们的背影，青面獠牙下，似乎有了一丝温度。

界隙光带重新在眼前展开，顾弘辰回头望了一眼，奈何桥的石碑在幽暗里泛着微光，鹿脉灵核回归后，碑上的名字似乎更清晰了些。

他翻开线装本，在“鬼界”一页写下：“有些记忆可以忘，但守护的心意不能忘。就像鹿灵，哪怕忘了自己是谁，忘了等的是谁，那份想守护的本能，终究会醒过来。”

言勤凑过来看，挠了挠头：“这鬼界虽然阴森，但好像……也没那么吓人。”

“因为这里也有守护啊。”李钰芊轻声说，“孟婆守着轮回，鬼差守着秩序，鹿灵守着承诺。”

小黑的眉心印记已经亮得像盏灯，金瞳望向界隙的另一端：“下一站，仙界瑶池。”

那里的清气，该能驱散不少鬼界带来的寒意吧。顾弘辰想着，握紧了手里的忆莲籽，仿佛能闻到一丝来自瑶池的莲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