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到的时候是一个工作日的中午。赤也刚结束早上的训练,站在公寓楼下打开信箱,看见一个长条形的纸筒靠在角落。纸筒外层包裹着一层厚牛皮纸,两端用胶带封得很整齐,没有快递单。他拿起来掂了一下,很轻。
回到屋里,他用剪刀把纸筒两端的胶带划开,抽出里面卷着的那张纸。纸面光滑,微微泛着暖调的白,边缘裁切得很齐整。他展开,翻过来。
画里画的是一片海岸。不是冲绳那种清澈见底的蓝绿色,也不是关东沿海常见的灰色砂砾。画的是某一个傍晚的海,潮水正在退去,沙滩上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泛着浅淡的金色反光。远处有一棵矮树,斜斜地长在礁石缝里,树冠被风压向一侧。天空占了画面大约三分之二,云层被夕阳染成淡橘和灰紫相间的颜色,像刚刚被揉过一遍。色调柔和,没有明显的边界线,云层与天色之间没有明确的界线,颜色在交界处微微散开,像是被揉碎之后又聚拢起来的薄雾。整幅画的笔触很轻,像用了一层薄薄的水彩,却带着铅笔的质感。他把画平铺在桌上,退后两步,看了好一会儿。
画纸背面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他认得那个笔触,和他记忆中那幅天台上的樱子一模一样。他翻了翻快递包裹外面的包装纸,没有寄件人信息。他又看了一眼画面左下方——那里有一行几乎看不见的铅笔字,细得像是被橡皮擦淡过,写的是“祝”。只有这一个字。
下午她回来的时候,赤也正坐在客厅沙发上,那幅画还摊在茶几上。她先看见他在那里,又看见了那幅画,走过去,低头端详了一会儿。她没有问是谁画的,只是伸出手,轻轻抚了一下画面右下角那片沙滩:“……这个颜色,像我们上次去海边那天的傍晚。”他说:“嗯。”她把画拿起来,走到窗边,让光照在纸面上,又看了一会儿:“怎么没有署名?”他想了想:“他说祝字就够了。”
她看了一眼窗边那株绿植,然后收回目光,把那幅画小心地放回桌上。她没有追问是哪位前辈或友人送的,只是安静地端详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要挂起来吗?”他说:“好。”
周末他们去配了一个画框,原木色的,没有多余装饰。她把画装进去的时候很小心,手指没有碰到纸面。挂在了客厅靠窗的那面墙上,不高不低,正好在视线落定时会停下来的位置。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画面上那片退潮的沙滩,在某个特定时刻会泛起一层几不可察的微光,像被谁用极淡的颜色重新描了一遍。
之后几天,他偶尔会在经过客厅时停下脚步,看向那幅画。有一次她坐在沙发上看书,阳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肩头,也落在画框边缘。她注意到他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也看了过去,然后收回目光,没有抬头:“你已经看了好几天了。”“嗯。”“那你看到什么了?”“看到我们那天傍晚的海边。”她翻了一页书,像是在翻走一个轻描淡写的停顿:“那这幅画挂对了位置。”他听了,没有回答,只是在那片光线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开了。阳光在画面上缓缓移动,从沙滩移到那棵矮树的枝梢,像一枚被反复揣摩过的触痕。她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但也没有再翻下一页,只是让目光停在那一页上,像是在等一个不需要被说出口的确认。窗外有鸟叫了几声,然后停住了。那幅画安静地悬在墙面上,像一扇半开的窗户,朝向一个他们曾经去过、却还愿意再回去的地方,等着被重新推开的那个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