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他们搭上了一列向海边开去的电车,坐了两个多小时。民宿在一条小路的尽头,是座旧式木造建筑,门口挂着风铃。一个中年女人接待了他们,她把钥匙递给樱子,看了一眼赤也,说了句“房间在二楼,靠海那间,已经收拾好了”,然后转身进了后厨。
房间不大,铺着榻榻米,窗户朝海,能看到远处一线灰蓝色的海岸线。赤也把背包放在墙角,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过来,带着海潮的气味。他在窗边站了片刻,听见她在身后打开行李箱,取出叠好的衣物放进衣柜。脚步声轻而稳,衣物摩擦声细碎,没有多余的声响。
傍晚他们沿着海边走了很远,回来时太阳已经沉了一半,海面上浮着一层橙红色的光。她走在前面,卷起裤脚踩进浅水里,沙子在脚趾间流动。他走在她身后稍远的地方,看她的影子随着海浪不断变形又复原。她弯下腰捡起一枚贝壳,在手里翻了翻,放进口袋,又继续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他。“回去吧。”
晚上他们在民宿的公共浴室里泡了温泉。他先去的,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她已经等在廊下了,穿着浅蓝色的浴衣,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泡好了?”“嗯。”“舒服吗?”“还好。”“口是心非。”她笑了一下,从他身边走过,推开浴室的门。
他回到房间,在窗边坐下,打开那本笔记本翻了翻。窗外的夜色里,传来浴室里隐约的水声。他翻了两页,又合上,靠着窗框等了一会儿,直到走廊传来脚步声,在门外停下来,停了一下才敲响门。他应了一声,她推门进来,浴衣外披了件薄外套,头发还在滴水。“你去泡过澡了吗?”她问,“嗯,刚回来。”“明天早上还可以去泡一次。”“那吃完早饭再去。”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榻榻米上切出一块明亮的长方形。她比醒得早,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坐在窗边梳头。她听见他醒来的动静,没有回头:“早上好。”“嗯。”
早餐是民宿主人端上来的,白粥、小菜、烤鱼。她坐在他对面,夹了一块鱼放到他碗里,像在家里一样自然。“吃完了去泡温泉?早上人少。”“好。”他说。
早上温泉里果然只有他一个人。水汽蒸腾,从窗外透进来的晨光被雾气揉碎,落在水面上。他把手臂搭在池沿,仰头看着窗外一角天空,白得发亮。发了很久的呆,直到水微微凉下来,他才起身穿好衣服走回房间。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没有去很多地方,多数时候只是沿着海岸走。傍晚回来后,有时在民宿厨房里煮一点东西吃,有时直接在外面小店解决。有两晚他们坐在房间的窗前看着海面慢慢暗下去。她靠墙坐着,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没有怎么翻,偶尔偏头看一眼窗外。他坐在旁边,背靠着窗框。
第四天晚上,窗外已经漆黑,只有海面上零星几点渔火。她坐在床边,膝盖上摊着一本书,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把书页的一角轻轻掀动了一下。她伸手压住纸页,侧头看了一会儿窗外。夜色中看不清海的轮廓,只有远处渔火一点一点的。她没有转过头,只是声音轻缓地落在静默里:“这几天过得真慢。”
他坐在榻榻米另一头,没开灯,窗帘拉了一半,从缝隙里漏进来的银白色光线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顺着她的视线望向窗外,渔火在夜色中无声地明灭。“……慢点也好。”
她没有回答,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书放在膝盖上,偏过头来看着他:“你困吗?”“还好。”她把书放到床头,拉过被子盖到肩膀,在暗光里微微侧过头来,声音低低的:“那关灯了。”她说。他应了一声,伸手拉灭了床头那盏小灯。房间沉入更深的暗色里,只剩窗外透进来的、被海雾滤过的一层薄薄的银白。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比刚才更轻,像是快要睡着了:“晚安,赤也。”“晚安。”他说。
他闭上眼睛。窗外传来海浪的声音,一阵一阵,起落之间带着恒定的节奏,没有停。他在那个声音里慢慢沉下去,没有再听到她的任何动静,只有窗外海浪的声音。在这个海边小屋里,在他生命中最安静的几个夜晚之中。他闭上眼睛,听着海浪起落的声音,沉入睡眠的边缘。她背对着他,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窗外有风吹过檐下的风铃,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又止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