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第一天,樱花开了。
赤也站在校门口,仰头看着那棵老樱花树。枝条上挤满了淡粉色的花,层层叠叠的,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书包上、脚边的地面上。昨天还没开得这么盛,一夜之间,全开了。他站在树下看了很久,直到有学生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一眼,他才迈步走进校门。
走廊里挤满了人。三年级的毕业生今天不用上课,只需要参加毕业典礼。有人穿着正装,有人还穿着校服,领带都系得比平时整齐。赤也走在人群里,没有刻意躲,也没有刻意迎。他穿过二楼走廊,在三年C组门口停下。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有人在拍照,有人在交换联系方式,有人在低头翻毕业纪念册。他往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靠窗的位置上——樱子正低着头翻一本纪念册,手指轻轻划过某一页的折角。
他没有叫她,也没有走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樱花从敞开的窗户飘进来,落在她翻开的书页上,她顿了顿,把那片花瓣轻轻拈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夹进了书页之间。
“切原君!”中岛从后面拍了拍他,“你也来了?快进来,大家要拍照了。”
他走进教室,在最后一排的角落站定。有人喊“来齐了来齐了”,所有人都聚到教室中央,挤成一团。闪光灯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照片拍完,人群散开,有人开始往外走,有人还留在教室里翻纪念册。赤也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樱花被风吹得在空中转着圈,落在操场上、屋顶上、树梢上。
“你站在这里干嘛?”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过头,她站在几步外,手里拿着那本纪念册,封面上印着“卒業”两个字。“……在看樱花。”“好看吗?”“嗯。”
她走到他旁边,也看向窗外。两人并排站着,隔着一小段距离。窗外的樱花还在飘落,像一场慢放的雪。“这是我们一起看的第几个春天了?”她问。他被问住了。第几个?从国一到国三,三个。但他认识她更久。“……第六个。”他说。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记得?”“……嗯。”
远处传来广播声,提醒毕业生到大礼堂集合。她合上纪念册,抱在胸前,侧过头看他:“走吧。”“……嗯。”
两人并肩走向大礼堂。走廊里人很多,她的肩膀偶尔碰到他的手臂,又分开。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整齐的光块。她走在光里,头发被照成蜂蜜色,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两个人的影子,靠得很近。
毕业典礼进行了一个多小时。校长致辞、毕业生代表发言、合唱校歌。赤也坐在后排,看着前面一片黑色的后脑勺。他听着那些致辞,听着听着就出神了,想起国一那年第一次踏进校门的样子、国二那年穿着队服站在领奖台上、国三那年一个人在空荡荡的球场上练到天黑。三年的日子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又慢慢淡下去。
典礼结束的时候,所有人站起来鼓掌。掌声持续了很久,有人哭了,有人笑着拍旁边人的肩膀,有人抱在一起。赤也站在座位旁边,没有动,看着那些散了又聚、聚了又散的人群,像窗外随风飘落的樱花。
走出礼堂的时候,阳光很亮。操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家长们举着相机,毕业生们三三两两地合影。他走下台阶,在台阶底部站定,然后他看见了——她站在操场的另一头,手里拿着那本纪念册,身边围了几个女生,正在说话。她侧着头听,手里握着一枝樱花——不知道是谁给她的。花枝很短,开得正盛,粉色的花瓣在日头下微微发亮。
他穿过操场走过去。那几个女生看见他,互相推了一下,笑着散开了。她顺着她们的目光转过身来,手里的樱花枝跟着转了一个圈,发梢微微扫过衣领。“给你。”她把那枝樱花递到他面前。赤也低头接过来,花枝很轻,花瓣蹭过他的手指。“哪来的?”“校门口那棵树上。风吹断了一枝,掉在地上,我捡的。”她顿了顿,“送给你。”赤也握着那枝樱花,想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纽扣。第二颗,领口下面的那颗。他之前就摘下来了,一直放在口袋里。“给。”
她低头看着那枚纽扣,然后接了过去,没有握在手心,而是托在掌心上看了一会儿。纽扣是银色的,边缘有一圈细小的螺纹,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你什么时候摘的?”“昨天晚上。”她握紧那枚纽扣,指尖轻轻收拢:“那我收好了。”
两人在操场上站了一会儿。风又吹过来,树上的樱花纷纷扬扬地飘落,有一些落在她肩头,有一些飘过他握着花枝的指尖。她把那枚纽扣小心地放进口袋,然后抬起头来,眼睛弯了一下。“走吧,该拍照了。”
她转身往前走,他握着那枝樱花跟在后面。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在前面的步伐很稳,没有特意放慢,他也没有刻意加快。只是跟着,隔着两三个人的距离,沿着那条走了三年的路,一步一步,往操场中央的人群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