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一日的早晨,赤也醒得比闹钟早。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白色的,天刚亮不久。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来,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翻身坐起来,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件叠好的校服外套。深蓝色的,肩线已经洗得有些泛白了,袖口的内侧有一小块磨损的痕迹,是训练的时候在地上蹭的。他把外套翻过来,找到第二颗纽扣,手指捏着那枚圆形的银色扣子,没有立刻拧,而是停了一下。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真田毕业那天,他也站在校门口目送,看见真田和三年级的前辈们合影、拥抱、摘下纽扣递给谁。他把那枚纽扣拧了下来,力道掌握得刚好,线没有断,扣子完好无损,泛着温润的银光。他握在手里掂了掂,放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然后站起来,把外套穿上。
出门的时候风有点凉,樱花已经开满了整条坡道。他走在那些花瓣铺成的小路上,口袋里那枚纽扣随着步伐轻轻地硌着胸口,像一个安静的提醒。
毕业典礼结束后,人群三三两两散到了操场上。赤也站在台阶下,口袋里的纽扣已经被他摸了好几回。他看见她站在操场另一头,手里拿着那枝樱花,正在和几个同学说话。他穿过人群走过去,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没有上前。他感觉那枚纽扣在口袋里微微发烫。
她身边那几个女生看见他,笑着散开了。她转过身来,手里那枝樱花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浅浅的弧线:“给你。”她把花枝递到他面前,花瓣在日光下薄而透亮。他接过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纽扣,握在掌心。“给。”她低下头,目光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里,那枚银色的纽扣安安静静地躺着,边缘有细小的螺纹,像一枚小小的月亮。
她伸出手,没有立刻拿走,先是用指尖碰了碰纽扣的边缘,像在确认它的温度,然后才轻轻地拿起来,托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摘的?”“昨天晚上。”她握紧了,把那枚纽扣收进掌心,又收进口袋,然后抬起头来看他。“我把这枝樱花放在窗台上养着,能开多久就开多久。”他说:“好。”
操场上有人喊她的名字,她转头应了一声,然后回过头来看他一眼,笑了一下:“那纽扣我收好了,不会弄丢的。”他点了一下头。她转身往人群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赤也。”他看着她。“毕业快乐。”她说。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连发梢都在发亮。她转过身,走进了那群笑着、聊着、正在合影的同学中间。
他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那枝樱花还握在他手里,花瓣的边缘被日光晒得微微卷曲,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花枝粗糙的棱角,把花枝举起来在日光下转了一个圈,粉色的轮廓透过阳光变得朦胧。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转身往校门方向走去。口袋空了,但胸口的位置,那枚纽扣的轮廓还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