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京都的明信片

修学旅行第二天，清水寺。

赤也站在本堂前的舞台上，脚下是悬空的木制高台，远处是京都的街景——灰瓦屋顶错落有致，几条街道像细线一样蜿蜒，更远的地方能看见京都塔的尖顶。四月的风吹过来，带着寺庙特有的香火味和远处樱花的淡淡香气。

“切原——！”丸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发什么呆呢！下来拍照！”

赤也没动。他盯着远处的京都塔，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张一直揣着的浅粉色御守。

昨天晚上的事他还记得很清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今天早上吃饭时，仁王盯着他看了半天，说了一句“噗哩，小海带魂丢了”。他没反驳，因为他确实感觉自己的魂好像落在神奈川了。

“切原！”这次是柳生的声音，“要集合了。”

赤也转过身，跟着队伍往下走。清水寺的参道两旁挤满了商店，卖抹茶冰淇淋的，卖八桥的，卖各种纪念品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开，各自钻进感兴趣的店铺。

赤也本来想直接去集合点，但路过一家纪念品店时，他的脚步停住了。

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明信片——金阁寺的，伏见稻荷的，岚山的，还有一张是夕阳下的京都塔。色调暖暖的，天空是渐变的橙红色，塔身被镀上一层金边，看起来安静又温柔。

他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

“切原君？”同班的一个女生路过，“要买明信片吗？寄给谁呀？”

“……随便看看。”他硬邦邦地说。

等女生走远了，他推门走进店里。店铺不大，空气中飘着熏香和纸张的气味。老板娘是个和蔼的老奶奶，笑眯眯地问他要什么。

赤也没说话，径直走到明信片架前，抽出那张夕阳下的京都塔。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等着被写上字。

“寄给朋友吗？”老板娘凑过来，“邮票要吗？”

“……嗯。”

他买了明信片，又买了邮票。老板娘递给他一支笔：“可以在店里写哦，有桌子。”

赤也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角落的小桌前坐下。笔握在手里，悬在明信片上空，却迟迟落不下去。

写什么？

“玩得很开心”？

“京都真无聊”？

“想你”？

最后一个选项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定了。太肉麻了，不是他会说的话。

他盯着明信片看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写。

字迹很丑。平时就丑，在这种小卡片上更丑。他努力写得工整些，但笔画还是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刚学写字。

写完后，他没敢再看，直接翻过来贴上邮票。在收件人一栏，他写下樱子的名字和地址——那些字他写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写对。

但寄件人……

他犹豫了一下，写了自己家的地址。

写完后他才意识到问题：收件人是她，寄件人是自己家。这样她收到的时候，他应该还在京都。等她看到明信片时，他已经回神奈川了。

还是……她会先收到？

他不懂邮政系统的工作流程，只是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几秒，然后把明信片递给老板娘。

“寄出去要多久？”他问。

“京都到神奈川啊，”老板娘想了想，“快的话一两天，慢的话三四天吧。”

一两天。三四天。

如果他明天回去，明信片可能要在他到家之后才到。

这样也好。他想。不用当面看她读那些字。

走出纪念品店时，太阳开始西斜。他看了一眼手机——下午四点二十三分。集合时间是五点，还有时间。

他走到参道尽头，找了个能看见夕阳的位置坐下。从这里能看见远处的京都塔，和明信片上差不多的角度。

手机震动了一下。樱子的消息：

【今天去哪里了？】

赤也回复：【清水寺。】

【哇——我也想去！听说清水寺的舞台很壮观？】

【嗯。】

【拍照了吗？】

【没。】

【……赤也真是的。】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然后打字：

【买了明信片。】

【给谁的？】

【……不知道。】

发送后他才意识到这个回答有多蠢。买了明信片，不知道给谁？

但樱子的回复很快来了：【到了记得给我看看。】

【嗯。】

夕阳开始下沉。橙红色的光洒在京都的街道上，和明信片上一样。赤也坐在那里，看着光线一点点变暗，看着远处的塔一点点被镀上金色，又一点点暗下去。

他忽然想起明信片上写的那行字。

下次一起来。

七个字。很简单。但写的时候，他想了很久。

不是“下次带你来”，也不是“下次我们一起去”，而是“下次一起来”。

一起来。

一起。

集合时间快到了。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京都塔，然后转身往集合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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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神奈川。

樱子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修学旅行的资料。明天就要出发了，东西已经收好，但她还是忍不住一遍遍检查清单。

手机屏幕亮着，是赤也最后那条消息：“买了明信片。不知道给谁。”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嘴角微微扬起。

笨蛋。她想。不知道给谁还买。

但她没说出来，只是把那条消息截了图，存进那个叫“赤也”的文件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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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学旅行第三天下午，赤也回到神奈川。

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时，他下意识往平时和樱子汇合的路口看了一眼——当然没人，她今天出发去京都。

手机震了一下。樱子的消息：

【我到京都了！现在去酒店！】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新干线的窗外，京都塔远远地立着。

赤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角度和他昨天看见的不一样，但确实是同一个塔。

【嗯。】

【你到家了吗？】

【刚到。】

【那就好。休息一下吧，累了吧？】

【嗯。】

【那晚点聊~】

赤也收起手机，拖着行李箱往家走。走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那张明信片，不知道寄到了没有。

他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妈妈不在，客厅空荡荡的。他先去厨房倒了杯水，然后上楼回房间。推开门时，他一眼就看见了书桌上那个东西——

一张明信片。

不是他寄的那张。是另一张。

他走过去，拿起明信片。正面是伏见稻荷大社的千本鸟居，橙红色的鸟居一排排延伸到远处。翻过来，背面有熟悉的字迹：

赤也收

伏见稻荷的狐狸神很灵，求了一个御守，回去给你。

——樱子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更轻，像是不小心添上去的：

下次一起来。

赤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下次一起来。”

和他写的一样。

他握着明信片的手有点抖。他摸出手机，点开和樱子的聊天界面，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

【收到了。】

已读。对方正在输入……

【这么快？我也寄了，还没到吗？】

【还没。】

【奇怪……应该今天到的呀……】

赤也想了想，没告诉他关于“寄件人地址写自己家”的事。

【可能明天。】

【嗯。那到了告诉我。】

【好。】

他放下手机，又拿起那张明信片。樱子的字迹工整清秀，和他歪歪扭扭的字完全不一样。但那行小字——

“下次一起来。”

写得有点急，笔画收尾处有点抖，像是不小心写上去的，又像是故意的。

他把明信片小心地放在书桌上，和那张游戏厅的照片、话剧的纪念照、英语课的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然后他坐下来，开始等。

等明天。

等那张他寄出去的明信片。

等她说“收到了”时的表情。

等他写的“下次一起来”，

被她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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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樱子回到神奈川。

她拖着行李箱走到家门口时，看见了信箱里插着的那张明信片。夕阳下的京都塔，橙红色的天空，是她没见过的角度。

她抽出明信片，翻过来。

字迹很丑。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但她认得那是谁的笔迹。

樱子收

京都的塔，在清水寺看到的。

夕阳很好看。

下次一起来。

没有署名。不需要署名。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了透明的金色。

她小心地把明信片收好，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和那个网球拍项链、和那张游戏厅的半张照片、和所有她舍不得扔的东西放在一起。

然后她掏出手机，给赤也发消息：

【收到了。】

几乎秒回：

【嗯。】

【夕阳很好看？】

【……嗯。】

【那，下次一起去？】

赤也盯着那行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回复：

【嗯。】

发送。

窗外，夕阳正在下沉。橙红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书桌上，洒在那张伏见稻荷的明信片上，洒在他刚收到的“下次一起来”上。

下次。

一起。

这两个词，

忽然变得很重。

重得像承诺。

像约定。

像——

像什么都不重要了。

只要下次，

是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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