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手指缠绕的发梢
周五放学后的教室,空得只剩夕阳。
打扫的值日生已经走了,篮球部在操场训练的声音隔着窗户传进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赤也坐在靠窗的座位上,面前摊着英语卷子,笔尖在纸面上悬了半天,一个字没写。
樱子坐在他旁边——不是隔壁座位,是把椅子拖过来,坐在他右手边。这是补习的惯例了,为了方便讲题。两人之间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桃子香味。
“这道,”樱子的笔尖点在卷子上,“赤也,你填的什么?”
赤也低头看。那道题他填的是“have went”,红笔画了个大大的叉。
“……错了。”他闷声说。
“知道错在哪吗?”
“……不知道。”
樱子叹了口气,没有责怪的意思。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正确的形式:“go的过去分词是gone,不是went。这是不规则动词,要背的……”
她讲得很认真,声音轻轻的,被夕阳镀上一层暖意。赤也听着,但没完全听进去——他在看她握笔的手指,看她在纸上移动时手腕的弧度,看她因为低头而垂落的发丝。
那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随着她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发梢是浅棕色的,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扫在草稿纸的边缘,像羽毛一样轻。
赤也盯着那缕头发看了很久。
它在动。随着她的呼吸,随着她偶尔抬头的动作,随着窗外吹进来的微风。一下,一下,像有自己的生命。
樱子继续讲着。她的声音平稳,没有察觉他的走神。
“……所以这里要用have gone,明白了吗?”
“……嗯。”
“那下一道你自己试试。”
她低下头,在卷子上找下一题。那缕头发又滑下来一点,几乎要碰到纸面。
赤也的手动了。
不是思考后的决定,是条件反射。像在网球场上看见来球会下意识挥拍一样自然——他伸出手,手指轻轻捻住那缕发丝,把它拢起来,往她耳后别去。
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触感。
但他的指尖还是碰到了她的耳廓。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细微的绒毛。
樱子的身体僵住了。
她手里的笔从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卷子的边缘。
时间像被按了暂停键。
赤也的手指还停留在她耳后。那缕发丝被他别好了,但他没来得及收回手。她的头发缠绕在他的指间,细软,微凉,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桃子香味。
空气凝固了。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给两人镀上一层金色的边框。操场的哨声变得很远,空调的嗡嗡声变得很响,还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赤也慢慢收回手。
动作很慢,慢得像怕惊动什么。他的指尖滑过她的发丝,滑过她耳后的皮肤,最后垂落在身侧,攥紧了裤缝。
樱子没动。
她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像一尊雕塑。赤也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的耳尖——从耳垂开始,慢慢变红,蔓延到耳廓,蔓延到耳后他刚刚触碰过的皮肤。
那只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对不起。”赤也的声音沙哑,干涩,不像自己的。
樱子没说话。她慢慢抬起手,手指碰到那缕被别好的头发,轻轻摸了摸。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抬起头。
她的脸全红了。从脸颊到额头,从鼻尖到下巴,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不知道是夕阳的反光还是别的什么,睫毛微微颤着,像受惊的蝴蝶。
“……为什么。”她小声说。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她咬了咬嘴唇,“要这样做。”
赤也被问住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看见了,然后就伸手了。像看见球飞来会挥拍,像看见她冷会脱外套,像看见她站在路灯下等他会加快脚步——
本能。
比思考更快的本能。
“……不知道。”他老实说。
樱子盯着他看。她的眼睛在夕阳下很亮,亮得像盛满了光。那层水光还在,但没有掉下来,只是颤着,颤着,像在忍耐什么。
良久,她移开视线,低头找那支掉落的笔。笔躺在卷子边缘,她捡起来,握在手心,握得很紧。
“……继续吧。”她轻声说。
赤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樱子翻开卷子,翻到下一道题。笔尖点在题目上,但她没立刻开口。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抖得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
夕阳又下沉了一点,光线变成了更深的橘红色。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慢放的雪。
“赤也。”樱子忽然开口。
“……嗯?”
“刚才那个……”她顿了顿,“是第几次了。”
赤也愣了一下:“……什么第几次。”
“就是……”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融化在夕阳里,“帮我别头发。”
赤也想了想。这是第一次。以前没做过。以前从来没想过要做。
“第一次。”
樱子没说话。但她握着笔的手,松了一点。
窗外传来篮球部的哨声,三长两短,是训练结束的信号。操场上的人声渐渐嘈杂起来,收拾器材的喊声,互相道别的声音,球鞋踩在地板上的啪啪声。
夕阳快沉下去了。
“该走了。”樱子合上卷子,站起来。动作有点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嗯。”
两人收拾东西。樱子把卷子和草稿纸塞进书包,动作比平时快,像在赶什么。赤也慢吞吞地装笔袋,眼睛一直瞟着她。
走到教室门口时,樱子忽然停下。
“赤也。”
“……嗯?”
“那个……”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下次……别这样了。”
赤也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知道了。”
“不是……”樱子转过身,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模糊,“我是说……下次……至少……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她说完,转身跑了。
浅蓝色的校服裙摆消失在走廊尽头,脚步声很快,像在逃。
赤也站在原地,盯着她消失的方向。
心理准备?
什么意思?
下次可以继续的意思?
还是……
他抓了把头发,烦躁地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
走到鞋柜区时,他看见樱子已经换好鞋了。她站在门口,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
赤也走过去。脚步声惊动了她,她转过身——
眼睛红红的。
但嘴角是上扬的。
“赤也笨蛋。”她小声说。
“……又怎么了。”
“没什么。”樱子低下头,把鞋柜门关上,“就是……想这么说。”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夕阳已经沉到地平线以下,天边只剩一道橙红色的光。路灯还没亮,街道昏暗,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那个……”樱子开口,声音闷闷的,“刚才的事……”
“忘了。”赤也说,“我已经忘了。”
“骗人。”
“……那你忘了吗。”
樱子没说话。走了几步,她才轻声说:“……没有。”
赤也的心跳又快了。
“那……”他说,“就当没发生?”
“……嗯。”
又是沉默。走到岔路口时,路灯啪地亮了。暖黄的光洒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赤也。”樱子停下脚步。
“……嗯?”
“明天……”她顿了顿,“补习还继续吗?”
“随你。”
“那……”樱子抬起头,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角还没干透的泪痕,和弯起来的眼睛,“还是图书馆?”
“……嗯。”
“好。”
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赤也。”
“……又干嘛。”
“下次……”她的声音飘过来,“别那么突然。”
然后她跑了。浅蓝色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赤也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尖。
烫的。
很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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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赤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手指。就是这几根手指,刚才碰过她的头发,碰过她的耳朵。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种触感——柔软的,温热的,带着细细的绒毛。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
手机震动了一下。樱子发来的line:
【明天几点?】
赤也盯着屏幕,回复:【十点。】
【好。】
【晚安,赤也。】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
【晚安。】
放下手机,他把右手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手指粗大,关节明显,掌心和指腹有薄茧。这是一双打网球的手。
今天,这双手做了一件和网球无关的事。
那缕发丝缠绕在指尖的触感,
比任何一记扣杀,
都让他心跳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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