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图书馆的安静午后

周六下午，区立图书馆。

赤也坐在靠窗的长桌前，面前摊着英语参考书，目光却落在斜前方三十公分的位置——樱子正低头写着什么，圆珠笔在纸面上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侧脸上切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时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赤也。”

“嗯。”

“这道题选什么？”

赤也回过神，盯着书上那堆扭曲的字母。A、B、C、D，每个选项看起来都差不多。

“……C。”

樱子抬起头看他：“这是填空题。”

赤也低头，发现那根本不是选择题。

“……哦。”

樱子叹了口气，没说话，只是用笔尖在空白处轻轻点了点：“这里是现在完成时，主语是第三人称单数，所以要用has……”

她的声音很轻，被图书馆的安静压得很低，像羽毛拂过耳廓。赤也听着，但没听进去。他在看她握笔的手指——纤细，白皙，指节处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她的指甲剪得很短，边缘磨得很光滑，涂着透明的护甲油。

“……赤也。”

“嗯。”

“你有在听吗？”

“……有。”

“那刚才那道题，为什么用has不用have？”

赤也沉默了。

樱子看着他，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线。不是生气，是那种“我就知道”的无奈。她没说话，只是低下头，把刚才讲的语法点又重头讲了一遍。

赤也强迫自己看课本。那些字母像在跳舞，扭曲成看不懂的形状。但她的声音很稳，一个一个拆解开，变成他能勉强理解的碎片。

他试着集中注意力。三秒后，目光又飘到了她的脸上。

她讲到难处时会咬下唇——左边，下唇中间偏左的位置，牙齿轻轻陷进柔软的唇瓣。咬完后会松开，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然后慢慢恢复血色。

她思考时会无意识地卷发梢——右手食指绕着一缕碎发，一圈一圈，松开会弹成柔软的波浪。

她确认他听懂时会抬眼看他——睫毛扬起，眼珠在日光下呈现浅浅的琥珀色，里面映着他的脸。

“……赤也。”

“……嗯。”

“你在看我。”

不是疑问句。

赤也的耳朵瞬间烫起来。他迅速把视线钉回课本，用力过猛，书页被压出一道折痕。

“……没有。”

“有。”

“……只是在想题目。”

“想哪道题？”

赤也被问住了。他盯着面前那页书——标题是“现在完成时练习”，下面密密麻麻的题目，他一道都没看进去。

“……这道。”他随手一指。

樱子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他一眼。

“这是过去时的练习。”

“……哦。”

沉默。图书馆的空调嗡嗡响着，远处传来管理员整理书架的轻微动静。

樱子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赤也以为她生气了——他确实该生气，约好来学习，结果全程走神，换谁都会烦。

但樱子写完那行字，把草稿纸推了过来。

纸上是一道新写的语法填空题，字迹工整，旁边还用红笔标出了考点。

“试试这道。”她轻声说。

赤也拿起笔，盯着题目看了十秒，然后填上答案。樱子接过去，红笔画了个勾。

“对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

赤也握着笔，手心有点出汗。他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接下来会认真听，想说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但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句干巴巴的：

“……你嘴唇干。”

樱子愣住了。她下意识抿了抿嘴唇，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下唇。

“……早上忘带润唇膏了。”她小声说。

赤也盯着她手指碰过的地方。那道浅浅的白印已经消失了，嘴唇恢复了原本的粉色。但刚才的画面——她咬下唇时陷进去的齿痕，松开后慢慢回弹的柔软——像定格动画一样卡在脑子里，一帧一帧反复播放。

“……哦。”他说。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是他的，还是她的，分不清。

樱子垂下眼睛，从书包里摸出一支护手霜，挤出一点在手背上，慢慢揉开。护手霜是桃子味的，淡淡的甜香在两人之间散开。

“……要涂吗？”她把护手霜递过来。

赤也接过，挤出一点。他的掌心粗糙，指节粗大，和她纤细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他胡乱抹开，护手霜很快被皮肤吸收，只留下桃子味的残香。

樱子收回护手霜，重新拿起笔。但她没立刻继续讲题，而是盯着草稿纸看了一会儿。

“……赤也。”

“嗯。”

“你以前……也这样吗。”

“什么这样。”

“就是……”她顿了顿，“上课的时候。做题的时候。也会……走神吗。”

赤也想了想。上课他大部分时间在睡觉，做题他大部分时间在发呆。但那种走神，和今天的不一样。

“……不会。”他老实说。

樱子没追问。但她的耳尖红了，红得很慢，从耳垂蔓延到耳廓，像晕开的水彩。

她把草稿纸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字迹比刚才潦草了一点，收笔时拉出一道细小的颤痕。

“那，”她轻声说，“继续吧。”

“嗯。”

接下来的半小时，赤也没有走神。

他强迫自己盯着课本，强迫自己听她讲解，强迫自己在心里默记那些永远记不住的语法规则。樱子讲得很耐心，一遍不懂讲两遍，两遍不懂画图表。草稿纸用掉三张，例题做了十几道。

他全对了。

“进步了。”樱子看着红笔打的勾，嘴角弯起小小的弧度，“下周小测应该没问题。”

“……嗯。”

她开始收拾东西。笔盖套好，草稿纸夹进笔记本，护手霜放回书包侧袋。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延长什么。

“赤也。”她没抬头。

“……嗯？”

“刚才……”

她停了一下。手指搭在书包拉链上，没拉。

“刚才你走神的时候，”她的声音很轻，“在想什么。”

赤也的心跳漏了一拍。

窗外有小孩跑过，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模糊又遥远。图书馆的空调还在嗡嗡响，管理员推着书车经过，轮子碾过地板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他没回答。

樱子也没追问。她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椅子腿轻轻刮过地板。

“走吧。”她说，“要闭馆了。”

两人并肩走出图书馆。三月的傍晚还有凉意，风从街角灌过来，吹乱了她刚放下来的头发。

赤也走在她旁边，书包带子勒着肩膀。他想起刚才在图书馆，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的样子。想起她咬下唇时留下的齿痕。想起她问“在想什么”时，睫毛垂下的弧度。

“喂。”他开口。

樱子转头看他。

“……下次，”赤也盯着前面的路，“还来这里。”

“……学习？”

“……嗯。”

樱子没说话。但她走了几步后，轻轻应了一声：

“好。”

风又吹过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潮湿又温柔的气息。

赤也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支护手霜——刚才用完忘记还了。

桃子味的。

他握紧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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