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关于“喜欢类型”的问答
家政课是赤也最讨厌的课程之一,没有并列。
不是因为他做不好——虽然也确实做不好。切玉子烧切得粗细不均,煮味增汤差点烧干锅,缝纫课更是灾难,针脚歪得像蚯蚓爬过的痕迹。他讨厌的是家政教室里那种过于温馨的氛围,女生们围在一起叽叽喳喳,男生们笨手笨脚地被老师挨个纠正,空气里飘着味淋和布料的混合味道。
太吵了。他想。
今天的内容是小组合作制作情人节饼干的复盘——明明是三月了,不知道为什么要复盘二月的事。老师让每组分享心得,轮到赤也这组时,他全程保持沉默,全靠樱子一个人应付。
“切原君主要负责试吃环节。”樱子认真地向全班汇报,“他给了很多建设性意见,比如糖要减半,巧克力不要用太甜的牌子……”
教室里响起善意的笑声。赤也低头假装研究料理台上的面粉,耳朵发烫。
分享环节结束后是自由活动时间。女生们自然地聚到一起,男生们聚在另一边的料理台旁。赤也正在和一团不听话的面团搏斗,耳边飘来丸井的声音:
“喂喂,你们听说了吗?隔壁班有人情人节收到八盒本命!”
“八盒?!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其中一盒还是二年级学姐送的……”
男生们的话题自然而然地滑向了情人节、巧克力、以及那个永恒的问题——
“话说,”丸井突然转向赤也,泡泡糖吹得啪啪响,“切原,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啊?”
赤也手里的面团啪地摔在了料理台上。
教室里突然安静了一瞬。几个男生交换了心照不宣的眼神,连对面的女生们都竖起了耳朵。
“……关你什么事。”赤也头也不抬,继续和面团搏斗。
“说说嘛说说嘛!”丸井不依不饶,“高大上的?可爱的?文静的?活泼的?总有个大概的类型吧!”
“没有。”
“不可能没有!你活了十五年就没对哪个女生动过心?”
赤也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没回答,只是把面团翻了个面,用力按压。
“我知道了!”丸井一拍手,“是不是像藤原同学那样的?温柔型?”
赤也的动作猛地停住。他抬起头,正想反驳——但对面的女生群里传来一阵压抑的笑声。他的视线越过丸井的肩膀,看见樱子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围裙的带子,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烦人的。”赤也脱口而出。
教室安静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丸井。
“……哈?”丸井眨了眨眼,“烦人的?你喜欢烦人的女生?”
“说了没有喜欢的人。”赤也把面团重重摔在案板上,“就是……如果要选的话,烦人的那种。”
“什么叫烦人的?”
“就是……”赤也抓了把头发,“很啰嗦,管东管西,让你吃早饭记得带围巾考试成绩差了会念叨那种。”
丸井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恍然大悟,然后又变成了促狭的坏笑:“哦——你说的该不会是——”
“闭嘴。”
“我还没说——”
“闭、嘴。”
赤也的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他低头猛力揉面,力度大得像在报复什么。面团在他手下发出濒死的噗叽声。
男生们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识趣地转移了话题。但赤也能感觉到,对面女生群里偶尔飘过来的视线,和压抑的笑声。
他不敢往那边看。
更不敢看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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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女生这边的对话也在另一个方向热烈进行。
“藤原同学呢?”美嘉凑近樱子,眼睛亮晶晶的,“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
樱子手里的量杯晃了一下,水洒出来一些。她慌忙擦干净,小声说:“……没什么特别的要求……”
“不可能!”另一个女生立刻反驳,“肯定有!比如说——身高?长相?性格?”
樱子沉默了几秒。她低头看着料理台上还没清洗的碗碟,声音轻得像羽毛:“……认真的吧。”
“认真的?”
“嗯。”樱子的脸颊浮起浅浅的红晕,“就是……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会放弃。输了会说‘下次一定赢’,累了也不会停下来。看起来很凶,但其实很温柔……那种。”
女生们安静了一瞬。然后美嘉轻声说:“……你在说切原君吧?”
樱子没有回答。但她把碗碟放进水池时,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啊——!”几个女生同时发出压抑的惊呼,“真的是他!”
“不是的……”樱子声音更小了,“我只是说那种类型……”
“但切原君就是那种类型啊!”美嘉兴奋地压低声音,“你看,输了会说下次一定赢,训练从来不偷懒,虽然说话很凶但其实对人很好——完全就是你刚才描述的样子嘛!”
“所以藤原同学喜欢切原君?”
“是不是是不是?”
樱子低下头,不再说话。她把擦干净的碗碟摞好,动作很慢,很认真。耳尖的红晕却一直蔓延到了脖颈。
女生们交换了“懂了”的眼神,识趣地没再追问。
但那些细碎的、压抑不住的笑声,还是飘过了料理台的界限,飘进了男生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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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响时,赤也几乎是逃出家政教室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些话。“烦人的”“啰嗦”“管东管西”——他明明可以说“可爱的”“温柔的”“文静的”,随便编一个标准答案搪塞过去。但脱口而出的,偏偏是那些听起来像在抱怨、其实根本不是抱怨的形容。
更糟的是,他听见了女生那边的对话。
不是全部,但足够多了。
“认真的”“输了会说下次一定赢”“看起来很凶但其实很温柔”——这些词像回旋镖,绕了一圈,精准地扎回他自己身上。
放学后,网球部训练。赤也今天打得格外凶狠,仿佛要把那股无处发泄的情绪全砸在网球上。真田在场边皱眉看了他三次,最后什么也没说。
训练结束时,天已经快黑了。赤也磨蹭着最后一个收拾器材,走出部活室时,樱子果然还在老地方等他。
她今天没像往常一样迎上来,而是站在原地,手指绞着围巾的流苏。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出她脸颊上还没完全褪去的红晕。
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谁都没先开口。
“……那个。”最后是樱子先出声,“家政课的时候……”
“忘了。”赤也打断她,“我已经忘了。”
“……骗人。”
“……”
沉默。远处传来夜归的电车声,轰隆隆的,由近及远。
“赤也。”樱子轻声说,“你说喜欢……烦人的女生。”
赤也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随便说的。”
“是吗。”樱子的声音更轻了,“那……什么样的女生不烦人?”
赤也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樱子等了一会儿,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袋,递给他。
“……什么。”赤也的声音有点哑。
“家政课做的饼干。”樱子低着头,“试验品。不是情人节的……只是普通的。”
赤也接过。纸袋是浅蓝色的,袋口用白色丝带系着蝴蝶结。他拆开,里面是几块手工饼干——星星形状的,撒了海盐,看起来不是太甜。
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咸味先散开,然后是黄油的香,最后是淡淡的甜。
“……还行。”
樱子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嗯。”
她笑了。路灯下,那个笑容像春日里融化的雪水,清澈又温暖。
“那,”她小声说,“以后赤也的英语我来教,饼干也我来做。烦人的那种。”
赤也看着她。她的脸颊红红的,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却带着一丝紧张的、等待判决的弧度。
“……随你便。”他别开脸,把剩下的饼干塞进嘴里。
樱子没说话。但赤也听见她轻轻笑了一声,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走到鞋柜区时,赤也忽然停下,从书包里翻出一张便签纸,刷刷写了几个字,啪地贴在樱子的鞋柜门上。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樱子愣在原地,等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凑近看那张纸条。
字迹潦草,用力,像在赌气:
【像你这样的烦人。】
樱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把纸条揭下来,小心地折好,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和那个网球拍项链、和那张游戏厅的半张照片、和所有她舍不得扔的东西放在一起。
回家的路上,她走得很慢,脚步却很轻。
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
像她此刻压不住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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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赤也躺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
樱子发来一条line:
【饼干好吃吗?】
他回复:【还行。】
【那下次做抹茶味的。】
【嗯。】
【还有,纸条……我收好了。】
赤也盯着那行字,耳朵又开始发烫。
【哦。】
【晚安,赤也。】
【晚安。】
他放下手机,翻了个身。
窗外的月亮很圆。他想起刚才在鞋柜区,写下那行字时,手抖得厉害,写废了两张便签纸才成功。
“像你这样的烦人。”
这不是情话。
不是告白。
只是一个笨拙的、嘴硬的、不会表达的男生,
能给出的最诚实的答案。
而这个答案,
在路灯下,在春夜的风里,
被她折好,收进口袋,
像珍藏什么了不得的宝物。
那大概,
就是最好的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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