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眼神躲避的早晨

和好后的第二天早晨，赤也七点二十准时出现在路口时，樱子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穿着深蓝色的冬季校服，围着那条浅粉色手织围巾，手里捧着英语单词本，正低头默念。看见赤也，她合上本子，眼睛弯起来：“早。”

“……早。”赤也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不知为什么，昨晚她说的那句“赤也配得上世界上所有的好”还在耳朵里嗡嗡作响，让他今早看到她时，莫名地不敢直视。

两人并肩往学校走。雪后的街道很安静，只有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和远处清扫街道的沙沙声。

“赤也。”樱子轻声开口。

“……嗯？”

“昨天的英语作业……”她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最后一道阅读理解，我不太确定答案。你做了吗？”

赤也僵硬了一下。他昨天根本没心思写作业，回到家就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直到妈妈来催才胡乱填了几笔。

“……忘了。”

“那……课间我教你？”樱子小声问，“老师说今天要抽查。”

“……随便。”

话虽这么说，但赤也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冒了出来。不是对樱子——是对他自己。为什么连最简单的英语作业都写不完？为什么每次都要她来教？

走到校门口时，赤也的脚步顿住了。

教学楼入口处，樱子班上的英语课代表——一个戴眼镜、个子高高的男生，正站在那里和几个同学说话。看见樱子，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藤原同学，早。”男生的声音很温和，“昨天那道阅读理解，我想和你对一下答案。我总觉得第三题选B有点奇怪……”

樱子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啊。我也在想那道题……”

两人自然而然地走到一边，摊开笔记本讨论起来。男生说话时微微弯腰，侧脸对着樱子，表情认真。樱子则专注地看着题目，时不时点头，偶尔说几句什么，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赤也站在原地，像被钉在了雪地里。

他看着那个男生——成绩好，脾气看起来也不错，说话时不会像他这样凶巴巴的。看着樱子和他讨论题目时那种自然又专注的表情，看着她偶尔露出的、那种他熟悉又陌生的温柔笑容。

胸口突然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不疼，但很不舒服。

“赤也？”樱子转过头，“你要先上去吗？还是……”

“我先走。”赤也打断她，声音硬邦邦的。没等她回答，他已经转身走向楼梯，脚步快得像在逃跑。

一整天，赤也都在躲避樱子的目光。

课间她拿着笔记本过来找他时，他趴在桌上装睡。午休时他提前溜出教室，去了体育馆后面的消防楼梯平台——那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下午的课，他坐在最后一排，眼睛盯着黑板，余光却控制不住地瞥向靠窗的那个座位。

樱子今天似乎很忙。课间总有同学找她讨论问题——数学的，英语的，还有文艺委员中岛来商量下个月班级活动的事。她耐心地解答，温柔地微笑，和每个人都相处得很好。

太好了。

好到赤也觉得……自己好像并不是那么特别。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老师果然抽查了作业，点到赤也时，他站起来支吾了半天，最后被罚站。罚站时他看见樱子回过头看他，眼神里有关切，但他迅速移开了视线。

放学铃响，赤也第一个冲出教室。他没去网球部——今天训练取消，因为体育馆要检修。他直接去了鞋柜区，换好鞋，准备离开。

“赤也。”

樱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赤也僵了一下，没回头。

“今天……为什么躲我？”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困惑。

“……没有。”

“有。”樱子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一整天，你都没看我。课间找你你不理，午休你不在天台，连放学都……”

她停住了，深吸一口气：“是我又做错了什么吗？”

赤也盯着她身后的鞋柜，金属门映出她模糊的倒影。他想说“不是你的错”，想说“是我自己莫名其妙”，但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句生硬的：“……你想多了。”

樱子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如果是昨天的事让你还不舒服，我可以——”

“跟昨天没关系。”赤也打断她，“我就是……烦。”

“烦什么？”

烦什么？烦自己英语作业写不完？烦看到她和别人说笑？烦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被什么东西攥住心脏的感觉？

“什么都烦。”赤也抓起书包，绕过她往外走，“你别管。”

这次樱子没追上来。

赤也走出校门，沿着平时回家的反方向走。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回家，不想面对妈妈“今天怎么这么早”的追问，不想待在任何一个会让他想起樱子的地方。

走到临海公园时，天已经半黑了。海风比昨天更冷，像裹着冰渣子刮在脸上。赤也在堤坝上坐下，盯着灰沉沉的海面。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早上的画面——那个英语课代表弯腰和樱子说话的样子，樱子认真听讲时微微侧着的脸，她嘴角那个浅浅的、对着别人露出的笑容。

还有她说“赤也配得上世界上所有的好”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骗子。

如果真觉得他配得上，为什么还要对别人那样笑？

为什么还能那么自然地和别人讨论题目？

为什么……

赤也突然愣住了。

他在想什么？樱子对别人笑，和别人讨论题目，这不是很正常吗？她本来就是温柔的人，对谁都好。他凭什么不高兴？凭什么觉得她应该只对自己……

只对自己什么？

赤也抓了把头发，烦躁地站起来。海风灌进衣领，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摸出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全是樱子的。

【赤也，你在哪里？】

【妈妈做了可乐饼，让我带给你。】

【看到消息回我一下好吗？】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我在便利店等你。】

赤也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然后收起手机，快步往便利店的方向走。走到一半，他又停下来，从书包里翻出皱巴巴的英语作业本，找到昨天那道阅读理解题。

第三题。选项是A、B、C、D。题目很长，一堆看不懂的单词。他皱着眉头看了半天，最后放弃地合上本子。

走到便利店时，樱子果然站在门口的灯光下。她穿着米色羽绒服，手里拎着塑料袋，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灯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出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浅浅阴影。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赤也时，她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暗下去，变成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点委屈的表情。

“……给你。”她把塑料袋递过来，“可乐饼。还是热的。”

赤也没接。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开口：“第三题选C。”

樱子愣住了：“……什么？”

“阅读理解。第三题。”赤也硬邦邦地说，“选C。B是错的。”

樱子眨了眨眼，似乎没反应过来。然后她恍然大悟：“你……查了答案？”

“……嗯。”

“可是……”樱子小声说，“课代表说是B……”

“他错了。”赤也打断她，“答案是C。我查了。”

他说谎了。他根本没查，只是随便蒙了一个。但他就是不想让她觉得那个英语课代表是对的。

樱子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温柔的笑，而是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纵容的笑。

“赤也。”她轻声说，“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赤也的耳朵瞬间烧起来。他猛地别开脸：“……谁吃醋了！”

“因为早上我和课代表讨论题目？”樱子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到赤也能看清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还是因为……我对别人笑了？”

“都说了不是——”

“赤也。”樱子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教别人题目，对别人笑，不代表你就不重要了。你明白吗？”

赤也僵住了。

“你对我来说，”樱子顿了顿，脸颊微微泛红，“是特别的。和别人不一样的特别。”

特别。

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进赤也心里那片烦躁的海洋，漾开一圈圈涟漪。

“……哦。”他最后只说出这个字。

樱子笑了，把塑料袋塞进他手里：“快吃吧，要凉了。”

两人站在便利店门口，赤也打开袋子，拿出一个可乐饼咬了一口。外酥里嫩，肉馅调得刚好，是他喜欢的味道。

“赤也。”樱子忽然说。

“……又干嘛。”

“以后……”她咬了咬嘴唇，“英语，我来教你。不要找别人，好吗？”

赤也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她——她低着头，耳尖红红的，手指紧张地绞着围巾的流苏。

“……为什么。”

“因为……”樱子的声音更小了，“我想当赤也的英语老师。唯一的。”

唯一的。

赤也感觉胸口那股烦躁突然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满满的情绪。他三两口吃完可乐饼，把塑料袋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不远处的垃圾桶。

然后他从书包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英语作业纸，翻到背面，用笔快速写了一行字，塞给樱子。

樱子接过，借着便利店的光看清上面的字迹——潦草，用力，像在赌气：

【以后教英语，我来。】

不是“你教我”，是“我来”。

主语是他。

樱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睛弯成了月牙：“……赤也的英语成绩，好像还没我好哦。”

“……我会学的。”

“真的？”

“……嗯。”

樱子笑了。她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那说好了。从明天开始，放学后多留半小时，我教你英语。”

“……哦。”

“还有，”樱子往前一步，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不要再躲着我了。我会难过的。”

赤也看着她的手指——纤细，白皙，抓着他深蓝色校服袖口的样子，像抓住了什么不肯放手。

“……知道了。”他低声说。

分开时，樱子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课代表后来也说是C。他说他看错题目了。”

赤也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蒙对了？

“……哦。”

“所以赤也果然查了答案吧？”樱子歪着头笑，“还是很在意的嘛。”

“……啰嗦。”

樱子笑着跑开了。赤也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被她折好的纸。

他展开，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

以后教英语，我来。

不是最帅气的宣言。

不是最甜蜜的情话。

但这是他能给的，

最笨拙，

也最真心的承诺。

---

晚上，赤也坐在书桌前，盯着英语课本。那些扭曲的字母像在跳舞，但他强迫自己看下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樱子发来的消息：【明天要教的单词，我先发给你。预习一下哦。】

后面跟着一串单词列表，每个单词后面都有简单的注释，还有她用片假名标出的读音。

赤也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复：

【嗯。】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谢谢。】

发送。

已读。对方正在输入……

【不客气~】

【晚安，赤也老师。】

赤也盯着“老师”两个字，耳朵又烫了起来。他放下手机，重新看向英语课本。

这一次，

那些字母好像，

没那么讨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