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突然的脾气与道歉
山崎事件后的第二天,赤也开始不对劲。
不是生气——至少不是对樱子生气。他自己也说不清胸腔里翻腾的那股情绪到底是什么。像滚烫的岩浆堵在火山口,找不到出口,只能闷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早晨他没在路口等樱子。提前半小时出门,绕远路去了学校。到教室时,她的座位还空着。赤也把书包塞进桌肚,趴在桌上假装补觉,耳朵却竖着捕捉门口的动静。
樱子是踩着预备铃进来的。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落在他身上时停顿了一瞬,然后安静地回到自己座位。没有像往常一样过来打招呼,没有问“今天怎么这么早”,只是沉默地拿出课本,低头预习。
赤也感觉胸口那团闷火烧得更旺了。
上午的课间,樱子被几个女生围住。隐约能听见“昨天好帅啊”“山崎学长肯定气死了”之类的调侃。樱子只是小声回应着,目光时不时往他这边瞟。赤也每次都对上她的视线,然后迅速移开。
午休时,他没去天台。拎着便当去了屋顶——不是天台,是体育馆后面那个少有人知的消防楼梯平台。这里能看到半个校园,也能看见天台的一角。
他看见樱子抱着便当盒走上天台,在长椅上坐下。她等了一会儿,四处张望,然后慢慢打开便当盒,一个人吃起来。吃得很慢,时不时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赤也咬了口自己的饭团,味同嚼蜡。
下午训练时,这股无名火终于找到了出口。练习赛对手是二年级的一个学长,实力不错,但远不如赤也。可今天赤也打得异常凶狠——指节发球一个接一个往对方身上招呼,角度刁钻得让裁判都皱起了眉头。
“切原!”真田在场边吼,“控制力道!”
赤也没听。下一球,他用了八成力,球像炮弹一样轰向对方反手位。学长勉强接住,球拍脱手飞了出去。
哨声尖锐地响起。
“切原赤也!”真田冲进场内,“你今天的练习到此为止。去跑圈,五十圈!”
赤也扔掉拍子,转身就跑。不是去跑道,而是冲出了球场。真田的怒吼在身后炸开,但他没回头。
他没回部活室,没换衣服,背着网球包直接离开了学校。走到校门口时,他下意识往老地方看了一眼——樱子不在那里。也对,现在才三点,她应该还在上课。
赤也转身往反方向走。不是回家的路,也不是平时常去的任何地方。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商店街,穿过住宅区,一直走到临海公园。
冬天的海边冷得刺骨。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带着咸腥的气味。赤也在堤坝上坐下,盯着灰沉沉的海面。浪花一遍遍拍打着礁石,碎成白色的泡沫,又退回去,周而复始。
他想起了山崎的话。
“你算她什么人?”
“你觉得你配得上她吗?”
配不上。
这三个字像毒刺一样扎在脑子里。山崎说得对——他成绩差,脾气暴,除了网球一无是处。而樱子呢?成绩好,性格温柔,所有人都喜欢她。她就像站在阳光下的花,而他是在泥地里打滚的……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
网球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赤也掏出来看——是樱子。line消息一条接一条:
【训练提前结束了吗?】
【我在校门口没看到你。】
【前辈们说你被副部长罚了……没事吧?】
【看到消息回我一下。】
赤也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句话,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已读。对方正在输入……
【你在哪里?】
赤也没回。
【我去找你?】
【不用。】
发送后,他关了手机,塞回包里。
天快黑时,赤也才动身回家。走到家附近的便利店时,他看见了熟悉的身影——樱子站在店门口的灯光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正低头看手机。她换掉了校服,穿着米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浅粉色围巾,鼻子冻得红红的。
赤也的脚步停住了。他想绕开,但樱子已经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樱子的眼睛在看见他的瞬间亮了一下,但很快暗下去。她快步走过来:“赤也……”
“……你在这儿干嘛。”
“……买东西。”樱子小声说,把塑料袋递给他,“给。妈妈说今天做了炖菜,让我带给你家一份。”
赤也没接。塑料袋在两人之间悬着,气氛尴尬得让人窒息。
良久,樱子才轻声问:“……你在生我的气吗?”
“……没有。”
“那为什么……”
“说了没有!”赤也的声音突然提高,吓得樱子缩了一下。他意识到自己失控了,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对不起。”
樱子盯着他,眼眶慢慢红了:“赤也,如果是我做错了什么,你可以直接告诉我。不要这样……不理我。”
“我没有不理你——”
“你有。”樱子的声音带着哽咽,“今天一整天,你都在躲我。早上不等我,中午不在天台,训练完自己先走……连消息都不好好回。”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是因为昨天的事吗?因为山崎学长说的那些话?”
赤也沉默。海风从巷口灌进来,吹乱了樱子的头发。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让赤也看见了她微微颤抖的手指。
“赤也。”她的声音很轻,“如果是因为那些话……你不用在意的。他说得不对,你——”
“他说得对。”赤也打断她,声音低沉,“我确实配不上你。”
樱子愣住了。
“我成绩差,脾气臭,除了网球什么都不会。”赤也盯着地面,“而你……你什么都好。山崎说得对,我算你什么人?凭什么管你的事?凭什么……”
他停住了。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像鱼刺一样梗着。
樱子安静了很久。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到赤也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桃子香味。
“赤也。”她轻声说,“你知道我小学四年级时,最崇拜的人是谁吗?”
“……啊?”
“是你。”樱子笑了,眼睛红红的,但笑容很温柔,“那时候你参加区里的网球比赛,明明个子最小,却打败了所有高年级生。颁奖的时候,你站在台上,笑得特别灿烂……我当时就想,赤也好厉害啊。”
赤也愣住了。他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后来你上了初中,成了网球部正选。每次比赛,不管多难的球,你都会拼命去接。即使输了,也会说‘下次一定赢’。”樱子继续说,声音轻柔得像在讲睡前故事,“你知道吗?我最喜欢的就是那样的赤也——永远不服输,永远在往前冲。”
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所以,不要说自己‘除了网球什么都不会’。因为网球,就是赤也最棒的地方。是你让我看见,人可以为了自己喜欢的事情,拼尽全力地去努力。”
海风更大了。樱子缩了缩脖子,把围巾裹得更紧些:“至于配不配得上……赤也,感情不是比赛,没有配不配得上。只有愿不愿意。”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小:“而我……我愿意。”
这三个字像羽毛,轻轻落在赤也心上。很轻,却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樱子把塑料袋塞进他手里:“炖菜要趁热吃。我……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要走。
“等等。”赤也终于找回了声音。
樱子停下,没回头。
“……对不起。”赤也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我不是生你的气。我是……生自己的气。”
樱子转过身,眼睛里有水光在闪烁。
“我不知道该怎么保护你。”赤也盯着手里的塑料袋,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淹没,“昨天那个人……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想揍他。但我又知道不能揍……因为我没资格。”
“你有。”樱子轻声说,“你是赤也啊。光是站在那里,对我来说就是一种保护。”
赤也抬起头,看着她。路灯的光从她头顶洒下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黄的边。她的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星星。
“……笨蛋。”他最后说。
“嗯,我是笨蛋。”樱子笑了,“所以赤也不要再躲着我了,好吗?”
“……嗯。”
“那明天……路口见?”
“……嗯。”
樱子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挥挥手,转身跑进了夜色里。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赤也提着塑料袋回到家。妈妈看见他,惊讶地问:“这么晚?小樱子刚才来了,说在便利店遇到你……”
“……嗯。”
“她眼睛红红的,没事吧?”
“……没事。”
赤也回到房间,把炖菜放进冰箱。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和樱子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那个干巴巴的“嗯”。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慢慢移动:
【对不起。】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保护你。】
发送。
已读。对方正在输入……
【我知道。】
【但赤也已经保护我了。昨天,还有以前很多次。】
【所以,不要自责了。】
赤也盯着那几行字,胸口那团闷烧了一整天的火,终于慢慢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柔软的情绪,像春天的溪流,缓缓流过四肢百骸。
他回复:
【明天早上,七点二十。别迟到。】
【好。】
【晚安,赤也。】
【晚安。】
放下手机,赤也走到窗边。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有零星的灯光。他想起樱子说“我最喜欢的就是那样的赤也”时的表情,想起她说“我愿意”时红透的耳尖。
也许,
保护一个人,
不一定需要挥拳头,
不一定需要说狠话。
也许,
只要站在她身边,
让她知道“我在这里”,
就已经是,
最好的保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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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赤也准时出现在路口。
樱子已经等在那里了。她看见他,眼睛弯起来:“早。”
“……早。”
两人并肩往学校走。雪后的早晨很安静,只有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
“赤也。”樱子忽然开口。
“……嗯?”
“以后……”她顿了顿,“如果再有人说那种话,你不用理他们。”
“……为什么。”
“因为……”樱子转过头,对他笑了,“配不配得上,是我说了算。而我觉得,赤也配得上世界上所有的好。”
赤也的耳朵瞬间烫起来。他别开脸,嘟囔了一句:“……啰嗦。”
但嘴角,
却不受控制地,
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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