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桶里的陌生礼物
情人节过去一周后,赤也以为那场甜腻的风波终于平息了。
直到周四早晨,他在鞋柜区换鞋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樱子鞋柜的异常——金属门缝里塞着不止一个包装盒的边角。粉的,蓝的,还有一个系着夸张金色蝴蝶结的。
周围几个男生也在看,窃窃私语飘进耳朵:
“藤原同学人气好高啊……”
“毕竟长得可爱嘛。”
“听说二年级也有人想追她……”
赤也的动作顿住了。他盯着那扇鞋柜门,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鞋带。樱子平时总是很受欢迎——成绩好,性格温柔,长得也确实……不差。他知道这点,从小就知道。但亲眼看见她的鞋柜被塞满陌生人的礼物,胸口那股闷气又涌了上来。
“让一下。”冷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赤也回头,看见樱子背着书包站在他身后。她的目光扫过自己鞋柜的惨状,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她拉开柜门,哗啦一声——至少五六个盒子掉出来,砸在地上。
“哇哦——”周围响起惊呼。
樱子蹲下身,面无表情地把那些盒子一个个捡起来。动作很机械,像在处理什么麻烦的垃圾。赤也看见她的手指在触碰到那个金色蝴蝶结的盒子时,明显停顿了一下——那盒子最大,包装最精致,还用银色墨水写着“To Fujiwara Sakura”。
“……需要帮忙吗。”赤也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不用。”樱子摇摇头,把所有盒子摞在一起抱在怀里,“我去处理掉。”
她抱着那堆礼物走向教学楼。赤也盯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楼梯拐角,才低头换好鞋。
第一节课间,赤也去自动贩卖机买饮料。路过走廊尽头的垃圾桶时,他停下了脚步。
垃圾桶里,赫然躺着那几个熟悉的包装盒——包括那个金色蝴蝶结的。盒子都拆开了,但里面的巧克力一颗没动。粉色的丝带散乱地搭在桶边,像被遗弃的礼物。
赤也盯着那些盒子看了几秒,然后弯腰,捡起了最上面那张银色卡片。字迹很工整,是男生的笔迹:
藤原同学:
一直很欣赏你。如果可以,放学后能在中庭聊聊吗?
——2年C组 山崎
山崎。赤也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二年级的学长,篮球部的主力,长得高,据说成绩也不错。上学期文化祭时,他好像还作为篮球部代表上台讲过话。
赤也捏着那张卡片,指关节微微发白。他想起樱子刚才抱着盒子时的表情——不是害羞,不是高兴,而是一种……淡淡的困扰。
上课铃响了。赤也把卡片揉成一团,扔回垃圾桶,快步走向教室。
第二节是体育课,男生女生分开上课。赤也打篮球时心不在焉,被球砸了两次脸。解散后,他冲完澡换好衣服,决定提前回教室。
刚走到教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男生的声音:
“藤原同学,昨天的巧克力……你收到了吗?”
赤也的脚步停住了。他从门缝看进去——一个高个子男生站在樱子的课桌旁,穿着二年级的校服,头发梳得很整齐。是山崎。
樱子坐在座位上,低头整理笔记,声音很轻:“……收到了。谢谢。”
“那……卡片看了吗?”
“……看了。”
“所以……”山崎的声音带着期待,“放学后……可以吗?”
教室里的其他同学都假装在忙自己的事,但耳朵都竖着。赤也靠在门外墙上,拳头无意识地攥紧了。
“对不起。”樱子的声音依然很轻,但很清晰,“我不能去。”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为什么?”山崎的声音有点僵,“是有其他安排吗?那明天——”
“不是时间的问题。”樱子抬起头,直视着他,“是……我不能接受你的心意。对不起。”
她说得很礼貌,很客气,但拒绝得斩钉截铁。
山崎的脸色变了。他站在那里,似乎没想到会被这么直接地拒绝。良久,他才干笑一声:“……是因为切原赤也吗?”
门外的赤也心脏猛地一跳。
樱子愣了一下,然后摇头:“……和他没关系。是我自己的决定。”
“可是大家都说你们——”山崎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山崎学长。”樱子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谢谢你的巧克力。但请不要再这样了。”
她说完,低下头继续整理笔记,不再看他。那是一种无声的、但无比坚决的逐客令。
山崎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正好撞上推门进来的赤也。
两人在门口对上视线。山崎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恼怒,赤也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切原赤也。”山崎扯了扯嘴角,“真巧。”
“不巧。”赤也说,“这是我们的教室。”
山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怎么,来护着她?她刚才可是说了,跟你没关系。”
赤也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路。山崎冷哼一声,走了。
等山崎走远,赤也才走进教室。同学们的目光在他和樱子之间来回扫视,但没人敢说话。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余光看见樱子还在低头整理笔记,但手指在微微颤抖。
午休时,赤也去了天台。推开铁门时,他看见樱子坐在长椅上,膝盖上摊着便当盒,但一口没动。她看着远处操场的方向,眼神有些空。
“……不吃吗。”赤也走过去。
樱子回过神,勉强笑了笑:“……不太饿。”
赤也在她旁边坐下,打开自己的便当。两人沉默地吃着,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那个山崎,”赤也忽然开口,“篮球部的?”
“……嗯。”
“之前就认识?”
樱子摇摇头:“只是在走廊见过几次……文化祭时他帮我们班搬过器材。”
“哦。”
又是一阵沉默。赤也咬了口炸鸡块,味道有点淡——大概是妈妈今天盐放少了。
“赤也。”樱子小声说。
“……嗯?”
“鞋柜里的巧克力……”她顿了顿,“我都扔了。”
“看见了。”
“……不觉得浪费吗?”
赤也转头看她:“你觉得该收下?”
“不是……”樱子低下头,“只是……毕竟是别人的心意。”
“你不喜欢的心意,收了才是浪费。”赤也硬邦邦地说,“不想收就别收,不用管别人怎么说。”
樱子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可是他们都觉得,我应该高兴。收到巧克力,被表白……是值得高兴的事。”
“那你高兴吗?”
樱子沉默了。
赤也放下便当盒,看着她:“不高兴就别勉强。你又不是为了让他们高兴才活着的。”
这句话说得很直,甚至有点冲。但樱子听完,反而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温柔的笑,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带着点疲惫的笑。
“……赤也总是这样。”她轻声说,“说话很冲,但……总能说到点子上。”
“我什么时候说话冲了。”
“现在就是。”
“……要你管。”
樱子笑得更开心了。她拿起便当盒,终于开始吃饭。阳光照在她侧脸上,把睫毛照成了透明的金色。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前五分钟,山崎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身边还跟着两个篮球部的队友。三个人站在教室后门,视线直直地看向樱子的方向。班里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下课铃响,老师刚离开,山崎就走了进来。他直接走到樱子的课桌前:“藤原同学,能再谈一下吗?”
樱子收拾书包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头,声音依然很轻,但带着明显的抵触:“……我觉得昨天已经说清楚了。”
“可是我想不通。”山崎的声音有点沉,“我到底哪里不好?成绩?社团?还是——”
“山崎学长没有不好。”樱子打断他,“只是……我不喜欢。”
“那你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山崎往前一步,逼近她,“切原赤也那样的?成绩差,脾气暴,整天就知道打网球——”
“山崎学长。”樱子的声音突然提高,带着罕见的怒气,“请不要这样说赤也。”
教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赤也从后门站起来,快步走到樱子身边。他没看山崎,只是盯着樱子:“走了。”
樱子抓起书包,跟着他往门口走。但山崎拦住了他们。
“等一下。”山崎盯着赤也,“我在跟她说话,你插什么嘴?”
“她说完了。”赤也冷冷地说,“让开。”
“你算她什么人?青梅竹马?还是男朋友?”山崎的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笑,“如果是青梅竹马,就别多管闲事。如果是男朋友——呵,你觉得你配得上她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赤也心里最不安的地方。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拳头攥得死紧,指关节咔咔作响。
“赤也。”樱子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别理他,我们走。”
但山崎不依不饶:“怎么,说不出来了?你自己也知道吧,像你这种只会打网球的——”
“山崎学长。”樱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冷得让赤也都愣了一下。她往前一步,挡在赤也面前,直视着山崎,“赤也是什么人,配不配得上我,这些都不是你该评判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珠一样砸在地上:“我喜欢什么样的人,是我的自由。而我现在明确地告诉你——我不喜欢你。不是因为你不够好,只是因为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教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山崎的脸色彻底变了:“……谁?”
樱子没回答。她转身拉起赤也的手腕,径直走向门口。这一次,山崎没再拦他们。
两人走出教学楼时,夕阳正好沉到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满整个校园,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到中庭时,樱子才松开手。她的脸颊通红,呼吸还有些急促,但眼神很亮。
“刚才……”赤也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说心里有人……”
樱子的脸更红了。她低下头,脚尖在地上划着圈:“……骗他的。”
“……哦。”
短暂的沉默。远处传来篮球部训练的哨声,尖锐地划破傍晚的空气。
“赤也。”樱子轻声说。
“……嗯?”
“刚才他说的那些话……”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你不要放在心上。”
“……什么话。”
“就是……配不配得上之类的。”樱子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赤也在我心里,是最好的。”
最好的。
这三个字像羽毛,轻轻落在赤也心上。不重,却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着樱子——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了透明的金色,把她的眼睛照得像盛满了星星。
“……笨蛋。”他最后只说出这两个字。
樱子笑了:“嗯,我是笨蛋。”
“所以……”赤也移开视线,“下次再有这种事,直接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
“帮你挡掉。”赤也闷声说,“反正我脾气暴,不怕得罪人。”
樱子笑得更开心了。她走到他面前,踮起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在安抚一只暴躁的大型犬。
“那说好了。”她轻声说,“下次再有这种事,我就喊‘赤也救命’。”
“……随你便。”
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影子在身后紧紧依偎,像从一开始就没分开过。
赤也想起刚才在教室里,樱子挡在他面前的样子。
想起她说“我心里已经有人了”时,那种斩钉截铁的语气。
想起她握着他手腕时,掌心传来的温度。
也许……
也许有些问题,
不需要答案。
因为答案,
早就在每一次她站在他身边时,
每一次她为他挺身而出时,
每一次她说“赤也是最好的”时,
清清楚楚地写在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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