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本命与义理的区分
赤也把那盒浅粉色包装的巧克力带回家后,没有立刻拆开。
它被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靠着那盏旧台灯。浅粉色的包装纸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暖光,白色的丝带系得一丝不苟——和昨天那个深蓝色盒子的系法一模一样。他盯着它看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打。
义理巧克力。
樱子是这么说的。给网球部前辈们的感谢,给平时照顾他的人的谢礼。很合理,很周到,很符合她一贯的风格。
但为什么……胸口还是闷闷的?
第二天课间,赤也趴在桌上补觉,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周围男生的闲聊。
“我收到三盒义理,一盒本命!”后排的男生声音里带着炫耀,“本命的包装都不一样,里面还有手写信!”
“真好啊——我全是义理……”
“义理也不错啊,至少有女生记得你。”
“话说回来,怎么区分啊?包装吗?”
“看心意啦!本命会做得特别用心,包装也更好。义理就是普通商店买的,或者随便做做……”
赤也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想起樱子给的那盒——包装精致,丝带系得漂亮,但确实是和给前辈们的一起做的。所以是“随便做做”的义理吗?
午休时,他去了图书馆。不是去复习,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生活类书架前,抽出一本《日本节日与礼仪》。翻到“情人节”那章,里面果然有详细的说明:
本命巧克力:送给心仪对象的巧克力,通常手工制作,包装精致,寓意爱情。
义理巧克力:送给朋友、同事、上司的巧克力,表达感谢或友谊,多为购买……
赤也盯着那行字。“心仪对象”。他的手心有点出汗。快速翻页,后面还写着:“白色情人节(3月14日)是回礼日,收到本命巧克力的人应当回赠礼物表达心意……”
“噗哩,在研究这个?”
赤也猛地合上书,抬头看见仁王雅治不知何时靠在对面书架上,狐狸似的眼睛弯着,手里晃着一盒包装花哨的巧克力。
“……前辈怎么在这里。”
“来还书啊。”仁王晃了晃手里的推理小说,视线落在赤也面前那本《日本节日与礼仪》上,“怎么,在烦恼小樱子送的是本命还是义理?”
赤也的耳朵瞬间烫起来:“……才不是!”
“别装了~”仁王凑近,压低声音,“昨天小樱子来部里送巧克力的时候,给每个人的包装都不一样哦。真田的是深蓝色,柳的是灰色,柳生的是紫色……噗,我的还是迷彩花纹的。”
赤也的心跳漏了一拍:“……所以呢。”
“所以啊,”仁王直起身,笑得意味深长,“只有你的,是浅粉色。”
说完,他吹着口哨走了,留下赤也一个人僵在原地。
浅粉色。
只有他的。
这是什么意思?巧合?还是……
赤也抓起书包冲出了图书馆。
下午的网球部训练,赤也完全不在状态。发球时脑子里全是“浅粉色”,接球时想的是“只有他的”,最后被真田吼到一边跑圈。
“三十圈!跑不完别回来!”
赤也咬着牙开始跑。脚步沉重,但脑子更乱。跑到第十圈时,他看见樱子出现在铁丝网外——她今天没等他,而是和班上的女生美嘉站在一起,两人手里都拿着家政课用的布料。
“藤原同学这个针脚好细啊!”美嘉的声音飘过来,“在缝什么?”
“钱包……”樱子的声音很小,“之前的旧了,想做个新的……”
“诶——该不会是给切原君的吧?”
“不是啦!是、是我自己用……”
赤也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看见樱子低下头,手指飞快地缝着,耳尖红红的。美嘉在一旁坏笑,没再追问。
跑完三十圈,赤也瘫倒在跑道边。樱子已经走了,铁丝网外空荡荡的。他撑着膝盖喘气,脑子里却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她缝钱包时认真的侧脸,被调侃时通红的耳朵。
回到部活室换衣服时,赤也发现自己的柜子里多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的布袋,用抽绳系着。他打开——里面是几颗独立包装的巧克力,不是心形,不是网球形状,就是简单的方形,黑巧克力,上面撒着一点点海盐。
没有卡片,没有署名。
但赤也知道是谁放的。
因为布袋的角落里,用银色线绣了一个小小的“S”——樱子(Sakura)的首字母。
他捏起一颗巧克力,拆开包装放进嘴里。苦味在舌尖化开,然后是一点点咸,最后是回甘。不甜,一点都不甜,是他会喜欢的味道。
不是义理巧克力那种甜腻的口感。
不是给前辈们的那种“感谢”的味道。
是只给他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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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赤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屏幕亮着,是和樱子的聊天界面。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句:
【巧克力,谢了。】
已读。对方正在输入……
停了。
又输入……
【哪种?】
赤也愣住了。哪种?她给了两种?浅粉色盒子的,和深蓝色布袋的?
他想了想,回复:【布袋的。】
这次回复很快:【那个是……试做的。失败了,太苦了。本来没想给的……】
试做的。
失败了。
赤也盯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什么。
浅粉色盒子里的,是和前辈们一样的义理巧克力——精心包装,口味大众,是“感谢”的心意。
深蓝色布袋里的,是试做失败的作品——没有包装,口味特别,是只给他一个人的,连“义理”都算不上的……什么呢?
他翻了个身,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不苦。】
发送。
已读。对方正在输入……这次很久。久到赤也以为她不会回了。
【真的?】
【嗯。比那些甜的好吃。】
发送后,赤也感觉耳朵在发烫。他盯着屏幕,等待回复。
【那就好……】
然后她又发来一条:【浅粉色盒子里的,也是给你的。不一样而已。】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赤也想起仁王说的话:“只有你的,是浅粉色。”
想起图书馆书上的定义:“本命巧克力……通常手工制作,包装精致……”
想起她缝钱包时红红的耳朵。
他深吸一口气,打字:
【3月14日,要回礼吧。】
发送。
这次,樱子的“正在输入”显示了足足一分钟。最后发来的只有两个字:
【随便。】
随便。
赤也盯着那两个字,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来。
他知道“随便”在樱子的词典里是什么意思——不是真的随便,是“你看着办”,是“我等着”,是“看你表现”。
他放下手机,看向书桌上那盒浅粉色巧克力。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给包装纸镀上一层银白。
义理?本命?
也许根本不需要区分。
因为只要是她的巧克力,
只要是她给的,
不管是什么颜色,什么口味,什么包装——
对他来说,
都是特别的。
独一无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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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赤也把那个深蓝色布袋小心地放进了书包最里面的夹层。浅粉色盒子则被他拆开了——里面是八颗巧克力,做成八种不同的网球相关形状:网球、球拍、奖杯、运动鞋、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计分板。
每颗巧克力下面都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给真田副部长的写着“感谢严格指导”。
给柳前辈的写着“数据辛苦了”。
给仁王前辈的写着“恶作剧请适度(笑)”。
……
而他的那张,夹在网球形状的巧克力下面,字迹比其他人都要小,要轻:
【训练加油。但别太拼。】
没有“感谢”,没有“辛苦”,只是一句简单的“加油”,和一句小声的“别太拼”。
赤也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了钱包的夹层——和那张游戏厅的照片放在一起。
课间时,丸井又凑过来:“喂切原,昨天小樱子送你的巧克力,是本命还是义理啊?”
赤也头也不抬:“关你什么事。”
“告诉我嘛!我猜是本命!包装都不一样——”
“都说关你事了。”
“切——小气鬼!”
丸井嘟囔着走了。赤也转过头,看向樱子的方向——她正低头看书,但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书页的角落,耳尖红红的。
她听见了。
赤也转回头,嘴角又扬起来。
下午训练前,真田把他叫到一边:“切原。”
“……是。”
“昨天的巧克力,”真田的声音很严肃,“藤原君送的吧。”
“……嗯。”
“回礼要好好准备。”真田顿了顿,“不能敷衍。”
赤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真田会说这个。
“……知道了。”
“还有,”真田看着他,“网球之外的事,适当就好。别影响训练。”
“……是。”
真田点点头,转身走了。赤也站在原地,看着副部长的背影,忽然觉得——也许真田前辈,比看上去要懂得多。
训练结束后,赤也最后一个离开部活室。他走到铁丝网外,发现樱子还等在老地方,手里拿着他的书包和水壶。
“今天怎么这么晚?”她小声问。
“……副部长说了点事。”
“关于巧克力?”
赤也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真田副部长也收到我的巧克力了啊。”樱子笑了,“他刚才line上跟我说,谢谢,还有……提醒我白色情人节不用给他回礼,他不吃甜的。”
赤也想象了一下真田发line的样子,觉得有点滑稽。
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在雪后的地面上紧紧依偎。
“赤也。”樱子忽然开口。
“……嗯?”
“白色情人节……”她顿了顿,“真的不用回礼。”
“为什么。”
“因为……”樱子的声音很小,“我给的是义理巧克力啊。义理不需要回礼的。”
赤也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那你为什么给每个人的包装都不一样?”
樱子愣住了。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
“……你怎么知道……”
“仁王前辈说的。”
“仁王前辈真是的……”樱子小声抱怨,然后深吸一口气,“因为……每个人的喜好不一样啊。真田副部长喜欢深色,柳前辈喜欢简约,仁王前辈喜欢花哨……所以就……”
“那我呢。”赤也打断她,“为什么是浅粉色。”
沉默。
漫长的,只有风声的沉默。
樱子低着头,脚尖在雪地上划着圈。良久,她才轻声说:“因为……浅粉色,像樱花。”
像她的名字。
Sakura。
樱。
赤也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看着眼前低着头、耳尖通红、手指紧紧绞在一起的女孩,忽然觉得那些关于“本命”和“义理”的纠结,那些书上的定义,那些别人的看法——
全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只有此刻,
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
和她说“像樱花”时,
那种害羞又温柔的语气。
“……哦。”他最后只说出这个字。
樱子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哦?”
“……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赤也抓了把头发,转身继续往前走,“白色情人节,我会回礼的。”
樱子小跑着跟上:“都说了不用——”
“我不管。”赤也打断她,“我就要回。”
樱子不说话了。但赤也能听见她在身后轻轻笑了一声,很轻,很温柔。
走到岔路口时,樱子从书包里掏出那个还没做完的钱包——深蓝色的布料,已经缝了一大半,针脚细密整齐。
“这个,”她把钱包递过来,“快做好了……不过,可能还是有点丑。”
赤也接过。钱包的质感很好,大小刚好能放下一张银行卡和几张纸币。内侧还缝了一个小小的透明夹层,可以放照片。
“……不丑。”
“真的?”
“……嗯。”赤也把钱包小心地放进书包,“什么时候能好?”
“这周末吧……”樱子小声说,“最后要缝边……”
“那我等你。”
“……嗯。”
分开后,赤也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樱子还站在原地,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转回头,摸了摸书包里那个深蓝色布袋。
苦的巧克力。
浅粉色的包装。
像樱花的名字。
还有那个快要做好的钱包。
这些零碎的、温暖的、只属于他的细节,
像拼图一样,
在他心里慢慢拼出一个答案——
一个关于“本命”与“义理”的,
不需要言语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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