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新年钟声下的愿望

十二月三十一日的傍晚，赤也盘腿坐在客厅地板上，盯着电视里无聊的红白歌会发呆。妈妈在厨房准备跨年荞麦面，姐姐窝在沙发里刷手机，line的提示音每隔几秒就叮咚响一次。

“小樱子问，”姐姐忽然开口，“你明天几点起。”

赤也头也不回：“……她不会直接问我？”

“因为我就在你旁边啊。”姐姐笑眯眯地晃手机，“她说怕你在训练，不敢打扰。”

赤也啧了一声，摸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果然有樱子的未读消息，时间是一小时前：【明天参拜，要几点集合？妈妈让我问你。】

他回复：【随便。】

已读。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又输入……最后发来：【那八点？在鸟居下等。】

赤也盯着“鸟居下”三个字。不是家门口，不是路口，是神社的鸟居——那个他们小时候经常跑去玩、长大后却很少特意一起去的地方。

【嗯。】

发送。

新年参拜是两家的传统。从赤也有记忆起，每年的一月一日，两家六口人——赤也家父母和姐姐，樱子家父母——都会一起去附近的神社。小时候他和樱子总是一路打闹，抢着第一个冲到赛钱箱前。后来长大了，虽然不再奔跑，但这个习惯保留了下来。

只是今年，感觉有点不一样。

电视里主持人开始倒数，妈妈端着荞麦面走出来：“吃面啦！吃完要去睡觉，明天早起！”

“妈，我又不是小孩——”赤也的话被窗外突然炸开的烟花打断。远处传来欢呼声，隐约能听见“新年快乐”的呼喊。

新的一年，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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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一日的早晨，冷得彻骨。

赤也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脖子上围着那条已经干透、被妈妈连夜烘得蓬松柔软的浅灰色围巾。走到神社的鸟居下时，他看见樱子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今天穿了红色的羊毛外套，围着那条浅粉色围巾，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脸颊被寒风吹得微微发红。看见赤也，她眼睛亮了一下，小跑过来：“早。”

“……早。”赤也注意到她脖子上除了围巾，还戴着那条网球拍项链——银色的吊坠在红色外套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妈妈她们去买护身符了。”樱子小声说，“让我们先去排队。”

赤也看向参道——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一直延伸到神社本殿。穿着和服的人们，裹着羽绒服的学生，还有抱着婴儿的年轻夫妇，所有人都在寒风中耐心等待，呼出的白雾在清晨的空气里交织成一片。

两人排到队伍末尾。站定后，樱子从口袋里掏出两个暖手宝，递给他一个：“给。”

“……你自己用。”

“我有两个。”樱子展示另一个，“妈妈硬塞给我的。”

赤也接过。暖手宝是兔子造型的，耳朵软绵绵地耷拉着。他握在手里，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周围很安静，只有低声交谈和踩在碎石路上的沙沙声。赤也看着前方——能看到妈妈和樱子妈妈站在护身符的摊位前，正认真挑选着什么。两位父亲站在一旁，表情放松地聊着天。

“赤也。”樱子忽然开口。

“……嗯？”

“去年的新年……”她顿了顿，“你许了什么愿？”

赤也想了想。去年他许了什么愿？好像是“网球比赛全胜”之类的。很实际，也很……普通。

“……不记得了。”

“骗人。”樱子小声笑，“你去年明明许了‘要打败青学’。”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站在你旁边啊。”樱子转头看他，“你许愿的时候，声音很小，但我听见了。”

赤也的耳朵有点热。他确实记得——去年许愿时，樱子就站在他右边，闭着眼睛，双手合十，侧脸在神社灯笼的暖光里显得格外虔诚。他当时想，她许了什么愿呢？是不是也希望考试顺利？或者别的什么……

“那你呢。”赤也问，“去年许了什么。”

樱子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轻声说：“秘密。”

“……小气。”

樱子笑了，没再说话。

队伍终于排到了赛钱箱前。赤也从钱包里掏出五日元硬币——日语里“五円”和“御缘”同音，寓意好缘分。他轻轻抛进木箱，硬币落下的叮当声清脆悦耳。

摇铃，鞠躬，拍手，许愿。

赤也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全国大赛冠军”，然后是“英语及格”，再然后是“别再迷路”……但最后停留在脑海里的，是站在身边的这个人。

希望……

希望什么？

他还没想清楚，许愿的流程已经结束了。睁开眼睛时，看见樱子还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动着，像在无声地重复什么。

很认真。

认真得让人……心跳有点快。

参拜结束，两人去求签处。赤也摇出一支签——末吉。他展开签纸，上面写着：“远行遇贵人，耐心等时机。”

“……什么啊。”他皱眉。

“我的是……”樱子也展开自己的签纸，眼睛亮起来，“大吉！”

“写了什么。”

“唔……”樱子脸颊微红，“‘心意终将传达，良缘近在眼前’……”

赤也的耳朵又热了。他别开脸：“……不准的。”

“我觉得挺准的。”樱子小声说，小心地把签纸折好，放进钱包的夹层。

接下来是买护身符。学业、健康、交通安全——两家人买了一大堆。赤也妈妈特意给赤也买了个“必胜”护身符，樱子妈妈则给樱子买了“学业成就”。

“这个，”樱子妈妈忽然拿出另一个护身符，递给赤也，“给赤也君的。”

赤也接过——是一个“身体健全”护身符，上面绣着小小的网球图案。

“……谢谢阿姨。”

“训练很辛苦吧？”樱子妈妈温柔地笑，“要照顾好自己哦。”

买完护身符，大人们提议去吃新年第一餐。但赤也和樱子被神社内的各种摊位吸引了——捞金鱼、射箭、还有卖苹果糖和章鱼烧的小吃摊。

“你们去玩吧。”赤也妈妈挥挥手，“一小时后在门口集合。”

等大人们走远了，樱子小声问：“赤也想玩什么？”

“……随便。”

最后他们站在了捞金鱼的摊位前。老板是个和蔼的老爷爷，递给他们两个纸网：“新年优惠，一人三张网，捞到多少都归你们。”

赤也蹲下身，盯着水池里游来游去的金鱼。红色，金色，还有红白相间的，在清澈的水里像流动的宝石。他屏住呼吸，纸网慢慢靠近——

破。

纸网碰到水就破了，金鱼轻巧地甩尾游开。

第二张网，太急，又破了。

第三张，赤也深吸一口气，动作放得极慢极轻——纸网兜住了一条红色金鱼，他刚想提起，鱼一个挣扎，网又破了。

“……啧。”

“我来试试。”樱子接过位置。她蹲得很低，手稳得像手术医生。第一张网，破了。第二张网，捞起了一条小小的金色金鱼，但提起时纸网撕裂，鱼掉回水里。

第三张网，她盯上了一条红白相间的金鱼。纸网入水，慢慢靠近，从下方轻轻一兜——成功了！鱼在网里扑腾，但纸网奇迹般地没有破。

“给。”樱子把装着金鱼的小塑料袋递给赤也，眼睛弯成月牙，“新年礼物。”

赤也接过。小小的金鱼在塑料袋里游动，红白相间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谢谢。”

“要好好养哦。”樱子认真地说，“金鱼代表着好运呢。”

两人又逛了一会儿。买了苹果糖——赤也嫌太甜，咬了一口就塞给樱子，她一边抱怨“赤也吃过的”一边小口小口吃完。玩了射箭——赤也全中靶心，赢得了一个小玩偶，随手塞进樱子怀里。

接近中午时，神社里的人越来越多。当远处传来“还有十分钟跨年活动就要开始”的广播时，人潮开始向本殿前的广场涌动。

“我们……”樱子话没说完，就被挤过来的人群推了一下，踉跄着撞进赤也怀里。

赤也下意识扶住她：“……小心。”

周围全是人。穿着和服的老人，兴奋的小孩，手牵手的情侣……所有人都在往前挤，想离本殿更近些，想在最好的位置聆听新年的钟声。

赤也握住了樱子的手——不是牵手，是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别走散。”

“……嗯。”

他们被人潮推着向前。赤也尽量用身体护住樱子，挡开挤过来的人群。但人实在太多，在一个转弯处，两人还是被冲散了。

“赤也——！”樱子的声音被淹没在喧闹里。

赤也回头，只看见攒动的人头和晃动的灯笼。他逆着人流往回挤，喊着樱子的名字，但声音像石沉大海。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急躁，是一种更深的、带着恐慌的焦虑——她在哪里？会不会摔倒？会不会害怕？

“樱子——！”

“赤也——！”

声音从右前方传来。赤也挤过去，看见樱子站在一棵巨大的许愿树下，正踮着脚四处张望。她的脸颊通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急的，眼睛里有明显的水光。

赤也冲过去，抓住她的胳膊：“……笨蛋，不是让你别松手吗？”

“……人太多了……”樱子的声音带着哽咽，“我以为你还在前面……”

赤也看着她红红的眼眶，胸口那股焦虑慢慢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心的柔软。他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兔子暖手宝，塞进她手里。

“……拿着。”

樱子握紧暖手宝，吸了吸鼻子：“……谢谢。”

这时，广播响起：“新年倒计时——十、九、八……”

人群开始齐声倒数。赤也和樱子站在许愿树下，周围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头顶是挂满愿望的纸条在风中轻轻摇曳。

“七、六、五……”

赤也看向樱子。她也正看着他，眼睛很亮，里面映着灯笼的暖光和远处本殿的轮廓。

“四、三、二……”

樱子忽然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唇轻轻动着。

“一——新年快乐——！”

钟声响起。

深沉，悠长，一声接一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直接敲在心上。一百零八下，去除一百零八种烦恼。

在钟声和欢呼声中，赤也看着闭眼许愿的樱子。她的侧脸被灯笼的光映得温暖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他忽然想起刚才求签时，她那支“大吉”的签文。

「心意终将传达，良缘近在眼前。」

钟声还在继续。赤也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那么，

我许愿——

希望明年，

后年，

以后的每一年，

都能和这个人一起，

站在这里，

听新年的钟声。

许完愿，他睁开眼睛。樱子也刚好睁开眼，两人目光相遇。

“……许了什么愿？”赤也问。

樱子笑了，摇摇头：“说出来就不灵了。”

但其实，

她的愿望很简单。

和他的，

也许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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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声结束时，两家人重新汇合。大人们看着他们手里的金鱼、玩偶，还有微微发红的脸颊，相视一笑，什么也没问。

回家的路上，赤也和樱子走在后面。她提着装金鱼的塑料袋，他抱着那个赢来的玩偶——一只丑兮兮的柴犬，但樱子说“很可爱”。

“赤也。”樱子忽然开口。

“……嗯？”

“今年的新年……”她顿了顿，“很开心。”

“……哦。”

“所以……”樱子抬起头，看着他，“明年，也一起吧。”

赤也看着她被寒风吹红的脸颊，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条浅粉色围巾下、他送的网球拍项链闪着细碎的光。

“……嗯。”他说。

雪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雪花落在头发上，肩膀上，落在金鱼袋子的水面上，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新的一年，

就这样开始了。

带着未说出口的愿望，

带着紧握的手，

带着钟声里许下的，

关于“永远”的，

小小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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