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补习夜的台灯

周二小考的前夜，赤也房间的台灯亮到十一点还没熄。

数学课本摊在桌上，草稿纸堆了厚厚一摞，每张都画满了图形和算式。赤也撑着头，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视野里的数字开始模糊成一片晃动的黑影。他甩了甩头，抓起桌上的水杯——已经空了。

楼下传来门铃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然后是妈妈的声音：“哎呀樱子君，这么晚了……”

“打扰了阿姨。我……我来给赤也送点东西。”

赤也猛地清醒了。他看了眼桌上的闹钟——十一点零七分。这么晚了她怎么……

脚步声顺着楼梯上来，轻轻叩门。

“进。”

门开了。樱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小托盘，上面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和一个小碗。她穿着居家服，浅粉色的长袖睡衣，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发梢还有点湿，大概是刚洗完澡。

“……你怎么来了？”赤也站起来，动作有点僵硬。

“妈妈热了牛奶，说喝了助眠。”樱子走进来，把托盘放在书桌空着的一角，“还有这个，红豆汤，说补充能量。”

赤也盯着那杯牛奶。乳白色的液体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膜，在台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红豆汤盛在浅蓝色的瓷碗里，红豆煮得绽开，汤汁浓稠。

“你……”他喉咙发干，“不用特意……”

“反正我也还没睡。”樱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那是他平时放书包的椅子，她把书包挪到地上，“复习得怎么样？”

“……就那样。”

樱子瞥了眼桌上摊开的试卷和草稿纸。最新一张草稿纸上，一道题反复涂改了三遍，最后用红笔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这题不会？”她凑近了些。

随着她的靠近，赤也闻到她头发上湿润的桃子香味，混着牛奶的温热气息，在台灯晕黄的光圈里弥漫开来。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嗯。”

“我看看。”樱子拿起那张草稿纸。她的手指很干净，指甲修剪得圆润，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她看了几秒，然后从笔筒里抽出铅笔，“这里，辅助线画错了。应该连这里和这里。”

她在纸上快速画了几条线，图形立刻变得清晰。赤也盯着她移动的笔尖，突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深夜来他的房间。虽然小时候经常串门，但像这样，只有两个人，在深夜的台灯下，好像……是第一次。

“懂了吗？”樱子抬起头。

赤也回过神：“……嗯。”

“那你再做一遍。”

他接过笔，重新计算。这次思路清晰了些，虽然还是很慢，但至少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了。樱子安静地坐在旁边，双手捧着那杯牛奶，小口喝着。房间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声响。

十一点半时，赤也做完了最后一套模拟题。他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整个人瘫在椅背上。累，脑子像被掏空了，连手指都不想动。

“喝点红豆汤吧。”樱子把碗推过来，“快凉了。”

赤也接过，用勺子舀了一勺。红豆煮得很烂，甜度适中，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稍微缓解了疲惫。他一勺一勺地吃着，樱子就坐在旁边看着他吃。

台灯的光从左侧照过来，把她的侧脸轮廓勾勒得很柔和。她微微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她的嘴唇因为刚喝过牛奶而泛着湿润的光泽，偶尔会无意识地抿一下。

赤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迅速移开视线，脸有些发热。

“明天……”樱子轻声说，“小考是上午第三节课吧？”

“……嗯。”

“那考完来网球部，我给你留了运动饮料。”樱子笑了，“柳前辈说考完试要及时补充糖分，不然下午训练会没力气。”

“……你连这个都问了柳前辈？”

“嗯。”樱子点头，“经理的工作嘛。”

又是“经理的工作”。赤也放下空碗，盯着碗底残留的几颗红豆。他知道这不只是工作，就像她知道他明白这不只是工作，但谁都不说破。某种默契在他们之间流淌，像台灯下这片温暖的光晕，安静地包裹着两个人。

“赤也。”樱子忽然说。

“嗯？”

“手伸出来。”

赤也疑惑地伸出手。樱子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是柑橘味的喷雾。她对着他的手心轻轻喷了一下。

“这是干嘛？”

“提神。”樱子自己也喷了点在手心，双手搓了搓，然后凑近闻了闻，“柑橘香能刺激大脑，帮助记忆。明天考试前也可以喷一点。”

清香在空气里扩散开来，混着她头发的桃子味、牛奶的甜香，还有房间里淡淡的书页和木头家具的气息。赤也吸了吸鼻子，确实，脑子清醒了些。

“谢谢。”他说。

“不用谢。”樱子收起喷雾，“那……我该回去了。”

她站起来。赤也也站起来，送她到门口。走廊里很暗，只有他房间门缝里漏出的光，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狭长的光带。

“赤也。”樱子在门口转过身。

“嗯？”

“明天考试，”她仰头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不要紧张。就像平时练习那样做就好。”

“……知道了。”

“那……晚安。”

“晚安。”

樱子转身下楼。赤也站在门口，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是楼下大门轻轻关上的声音。他回到房间，关上门，重新在书桌前坐下。

台灯还亮着，光晕笼罩着桌上的一切：摊开的课本，堆叠的草稿纸，空了的牛奶杯和红豆汤碗。碗沿还残留着一点汤汁，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他盯着那个碗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碗沿——瓷器的表面光滑微凉，但似乎还残留着她端来时的温度。

第二天上午，数学小考。试卷发下来时，赤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柑橘喷雾，在手腕上喷了一下。清新的香气飘起来，他定了定神，开始答题。

题目确实和昨晚复习的很像。辅助线，方程式，函数图像——樱子讲解时的声音在脑子里回响，笔尖下的步骤变得清晰。虽然还是磕磕绊绊，但至少每道题都有思路。

交卷时，赤也第一次没有那种“完蛋了”的感觉。他走出教室，看见樱子等在外面——她下一节是体育课，换了运动服，马尾辫高高扎起。

“怎么样？”她问，眼睛亮亮的。

“……还行。”

“那下午训练见。”樱子笑了，“我给你留了草莓味的运动饮料。”

“嗯。”

下午网球部训练时，真田难得没骂赤也。柳的数据记录上，他的状态甚至比平时还好。休息时，樱子果然递过来一瓶粉色的运动饮料。

“给。”

赤也接过，喝了一大口。很甜，甜得有点齁，但他还是一口气喝完了。

“好喝吗？”樱子问。

“……太甜了。”

“但柳前辈说这个糖分比例最适合考后补充。”樱子认真地说，“数据显示——”

“知道了知道了。”赤也打断她，“数据，数据。”

但他嘴角是翘着的。

那周的周五，小考成绩发下来。赤也盯着数学栏那个“68”，愣了三秒。不是高分，甚至算不上好，但——及格了。比上次高了整整十分。

渡边凑过来看：“哇！切原你进步了！”

高桥老师在课上点名表扬：“切原同学这次进步很大，要继续保持。”

赤也低着头，耳朵发烫。但他知道这份进步属于谁——属于那些图书馆的夜晚，那些台灯下的讲解，那杯温热的牛奶，那碗甜腻的红豆汤，还有那瓶柑橘味的喷雾。

放学后，赤也在鞋柜区等樱子。她来的时候，他递过去一个纸袋。

“什么？”樱子接过。

“……回礼。”

樱子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草莓大福，还有一个浅蓝色的小盒子。她打开盒子——是一条手链，深蓝色和浅粉色的编织绳，中间串着一颗小小的银质网球拍吊坠。和他小学毕业时送她的那条很像，但编织得更精细，吊坠也更小巧。

“这是……”樱子睁大眼睛。

“我自己编的。”赤也别开脸，耳朵红得厉害，“家政课……学的进阶版。”

其实他编了三个晚上，手指被绳子勒出红痕，才勉强做出这条像样的。吊坠是他用零花钱买的，跑了好几家饰品店才找到网球拍形状的。

樱子盯着手链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温柔的笑，而是眼睛弯成月牙，嘴角高高扬起，连脸颊都泛起淡淡的粉色。

“……谢谢。”她轻声说，“我很喜欢。”

她把手链戴在右手腕上——正好和左手那条旧的配成一对。深蓝和浅粉的绳子衬得她手腕很白，网球拍吊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赤也。”她抬起头。

“嗯？”

“下次考试，”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也要加油哦。”

“……嗯。”

“我会继续帮你补习的。”

“……嗯。”

“每天都可以。”

“……随便你。”

但两个人都知道，这不是“随便”。这是一个约定，一个在台灯光晕下，在深夜的房间里，在温热的牛奶和红豆汤里，悄悄生根发芽的约定。

从图书馆的角落，到他房间的书桌前。

从柑橘喷雾的清香，到草莓运动饮料的甜腻。

从不及格的红字，到及格的分数。

每一步，都有她的影子。

每一分，都有她的温度。

赤也忽然觉得，数学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至少，

和她一起学的数学，

没那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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