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成绩单的阴影

期中考试的成绩单发下来时，赤也盯着数学栏那个鲜红的“58”，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叹气，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交换着试卷互相比较。渡边凑过来想看赤也的成绩，赤也“啪”地把成绩单反扣在桌上。

“喂喂，别这么小气嘛。”渡边笑嘻嘻的，“让我看看咱们网球部王牌的数学——”

“滚。”赤也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渡边缩了缩脖子，悻悻地转回去了。赤也盯着桌面上成绩单的背面——空白的，只有学校名称的印刷字样在阳光下发着黯淡的光。他能想象真田看到这个分数时的表情，还有柳那句冷静的“数据显示，你的成绩会直接影响部活出勤率”。

下课铃响了。赤也抓起成绩单塞进书包最底层，像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他起身想走，但高桥老师叫住了他：“切原同学，放学后请来办公室一趟。”

周围的同学投来同情的目光。赤也感觉脸颊发烫，闷声应了句“是”。

办公室在高桥老师那一关还算好过。老师只是叹了口气，把试卷摊开给他看：“你看，这些题都是基础题，上次小考错过的，这次又错了。”

赤也盯着那些红叉。有些题他确实不会，有些是粗心——比如忘记换算单位，比如看错小数点。但归根结底，是因为训练太累，晚上对着数学题脑子像浆糊，经常看着看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知道你在网球部很努力。”高桥老师推了推眼镜，“但学习也不能落下。下次期末考如果数学不及格，暑假要参加补习班，到时候会影响社团活动。”

“……知道了。”

从办公室出来时，赤也的脚步很沉。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鞋柜区，看见樱子等在那里。

“赤也。”她走过来，声音很轻，“高桥老师……说什么了？”

“……没什么。”

樱子咬了咬嘴唇，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成绩单——数学那一栏是漂亮的“92”。赤也瞥了一眼，胸口那股闷气更重了。

“我可以……”

“不用。”赤也知道她想说什么，“我自己会学。”

“可是期末考只剩一个月了。”樱子跟在他身边走出校门，“真田前辈说过，成绩太差的话……”

“我知道！”赤也的声音有点冲。说完他就后悔了，转头看见樱子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对不起。”他说。

“没事。”樱子摇摇头，“但是赤也，我真的可以帮你。每天晚上，一个小时就好。不会影响你训练的。”

赤也盯着地面上的裂纹。他知道她说的是最好的办法——柳的数据分析，真田的严苛训练，还有那些永远做不完的练习题，他一个人确实应付不来。但让樱子每天晚上牺牲时间陪他补数学，还是让他胸口发堵。

“……随你。”他最终说。

“那就从今晚开始。”樱子眼睛亮起来，“七点，我去你家？”

“图书馆。”赤也说，“你家不方便。”

其实是怕妈妈看见，又要念叨“麻烦樱子君了”。也怕……在她房间里，那种只有两个人的空间，他会更分心。

“好。”樱子点头，“那就图书馆。”

立海大的图书馆在放学后很安静。二楼角落靠窗的位置成了他们的固定座位——赤也选的，因为那里最偏僻，没什么人来。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摊开数学课本、试卷和笔记本。

“从哪开始？”樱子问。

“随便。”

樱子想了想，翻到立体几何那一章：“先看这个吧。上次小考这题你错了。”

她在纸上画了个长方体，标注边长，然后开始讲解体积公式。声音很轻，怕打扰到别人，语速也不快。赤也听着，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到她脸上——她讲题时会微微皱眉，笔尖在纸上轻轻点着，偶尔咬一下下嘴唇。

“……所以，这个空填24。”樱子抬起头，“听懂了吗？”

“……嗯。”

“那你做做看这道类似的题。”

赤也接过笔。数字在眼前晃来晃去，公式记混了，脑子又开始打结。他写了两步，卡住了。

“这里。”樱子凑过来，手指点在纸上，“要先求出底面积，不是直接乘。”

她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尖离他的笔尖只有几厘米，他能闻到她手上淡淡的护手霜香味，是茉莉花的味道。

“……哦。”赤也重新计算。这次算对了，但花了很长时间。

就这样一题一题地磨。窗外天色渐渐暗了，图书馆的灯自动亮起来，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他们这一隅。樱子很耐心，一道题讲三遍也不会不耐烦。赤也其实很努力在听，但疲惫像潮水一样涌来——白天的训练消耗了太多体力，晚上的数学像场酷刑。

八点时，赤也的肚子叫了一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

樱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饿了？”

“……有点。”

“我去买点吃的。”樱子起身，“赤也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去看看自动售货机有什么。”

她离开后，赤也趴在桌上，脸埋进臂弯里。数学课本上的字在视线里模糊成一片，脑子嗡嗡作响。他想起白天的训练——真田让他练习网前截击，连续一百次，失误一次就重来。汗水流进眼睛里，刺痛，但他不敢擦，怕动作变形又被骂。

网球和数学。球场和图书馆。他好像永远在两个世界之间挣扎，哪个都做不好。

“赤也。”

他抬起头。樱子回来了，手里拿着两个饭团和一盒草莓牛奶。她把草莓牛奶推给他：“给。”

“……谢谢。”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团是鲑鱼味的，有点咸。赤也几口吃完，喝了一大口牛奶。甜味稍微缓解了疲惫。

“休息五分钟。”樱子看了眼手表，“然后继续。”

“嗯。”

那五分钟里，两人都没说话。赤也看着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图书馆的玻璃窗映出室内的灯光和他们两人的倒影。樱子低头整理笔记，把刚才讲过的重点用荧光笔标出来。

“赤也。”她忽然开口。

“嗯？”

“其实……”她顿了顿，“数学和网球挺像的。”

“……哪里像？”

“都有规则。”樱子用笔尖点了点课本，“公式就像网球的基本动作，要记熟。解题就像设计战术，要知道什么时候用什么公式。粗心失误就像发球失误，一点细节错了，整道题就错了。”

她说得很认真，像在分析什么重要的战略。赤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你比老师讲得好懂。”

樱子愣住了，脸微微泛红：“……真的？”

“嗯。”赤也老实说，“老师讲得太快了，而且……不耐烦。”

“那以后我都这样讲。”樱子笑了，“慢慢讲，一遍不懂就讲两遍。”

“会很费时间。”

“没关系。”樱子翻开下一页，“继续吧。”

那天晚上他们学到九点。图书馆要闭馆了，管理员过来提醒。两人收拾书包时，赤也突然说：“明天……还来吗？”

“来。”樱子点头，“每天七点到九点，周末可以延长。”

“……谢谢。”

“不用谢。”樱子背起书包，“因为赤也的数学成绩，现在也是我的责任了。”

“为什么？”

“因为我是经理啊。”樱子笑了，“经理要负责部员的方方面面，包括学习成绩。柳前辈说的。”

这当然是借口。但赤也没戳穿。

回家的路上，街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赤也的书包里装着数学课本和樱子整理的笔记，沉甸甸的，但不知为什么，没有之前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重量。

“赤也。”快到分岔路口时，樱子说。

“嗯？”

“下次小考，”她转过头看他，“至少要及格哦。”

“……嗯。”

“不然真田前辈真的会让你停训的。”

“我知道。”

樱子看着他，然后笑了：“不过我相信赤也。只要认真学，一定能及格的。”

这句话很轻，但落在夜色里，重得让赤也胸口发闷。他想起以前——小学时他数学考砸了，她也会说“下次一定能考好”，然后陪他补习。那时候他觉得理所当然，现在才意识到，这种无条件的信任有多珍贵。

“……我会的。”他说。

“那明天见。”

“嗯。”

接下来的日子，图书馆的角落成了他们的第二个训练场。每天七点，两人准时出现。樱子会带一些小点心——有时是妈妈做的曲奇，有时是便利店买的布丁。赤也会买草莓牛奶，一人一盒。

他们学立体几何，学方程式，学概率统计。樱子讲得很细致，会把复杂的题拆解成小步骤，像教小孩走路一样耐心。赤也慢慢找到了节奏——虽然还是很慢，错误还是很多，但至少不再一看到数学题就想逃跑。

周五晚上，他们学到了函数图像。樱子在纸上画坐标轴，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看，这个函数的图像像什么？”她问。

赤也盯着那条曲线看了几秒：“……网球发球的轨迹？”

樱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的诶。上升，到最高点，然后下落。”

她又在旁边画了一条线：“那这个呢？”

“……截击的路线？”

“对！很直，很快。”

两人对视了一眼，突然都笑了。那一刻，数学好像没那么可怕了——它变成了另一种网球战术图，数字和公式变成了球场上的跑位和击球点。

九点闭馆时，赤也第一次主动说：“明天周六……还来吗？”

“来。”樱子点头，“上午九点开始，可以多学一会儿。”

“嗯。”

周六的图书馆人更少。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樱子今天穿了便服——浅粉色的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松松地扎着。赤也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迅速移开视线。

他们学了三个小时。中间休息时，樱子从包里掏出两个饭团——是她自己做的，海苔还是脆的。

“尝尝。”她递过来，“我试了新的配方。”

赤也接过。饭团里包了梅干和鲣鱼，酸咸适中。他咬了一大口：“好吃。”

“真的？”樱子眼睛亮起来，“那下次再做。”

“嗯。”

吃完后，樱子忽然说：“赤也，伸手。”

“干嘛？”

“伸手嘛。”

赤也伸出手。樱子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喷雾瓶——不是薄荷味的，是另一种清淡的柑橘香。

“这个，”她对着空气喷了一下，“柳前辈说，学习时用不同的香味刺激嗅觉，可以增强记忆力。数学用柑橘香，英语用薄荷香，国语用薰衣草香……”

清香在空气中扩散开来。赤也吸了吸鼻子，确实，脑子好像清醒了些。

“你连这个都准备了？”他问。

“嗯。”樱子有点不好意思，“查了很多资料。经理的工作嘛。”

但赤也知道，这不只是“工作”。

那天离开图书馆时，阳光正好。两人并肩走着，影子在地上紧紧挨着。路过公园时，樱子突然说：“赤也，看那边。”

她指着公园角落的网球场——几个小学生在打网球，动作笨拙但很认真。球经常飞出场外，他们就嘻嘻哈哈地跑去捡。

“像不像我们小时候？”樱子笑了。

赤也看着那些孩子。确实像——小学时他们也这样，放学后在公园对着墙打球，打到天黑才回家。那时候数学很简单，网球也很简单，烦恼不过是“今天的作业好多”或者“又输给隔壁班那个胖子了”。

“时间过得真快。”樱子轻声说。

“……嗯。”

但赤也突然觉得，如果时间带来的不仅仅是烦恼——还有像现在这样，在图书馆里一起学习的午后，她耐心的讲解，她做的饭团，她准备的柑橘喷雾——那么长大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下周二有小考。”樱子说，“赤也，要加油哦。”

“……嗯。”

“这次一定能及格的。”

“……嗯。”

不是敷衍。赤也真的相信——不是相信自己，是相信她。相信她每天晚上的耐心，相信她整理的笔记，相信她说的“数学和网球挺像的”。

期末考还很远。

但至少下周的小考，

他想让她看见，

那些晚上的灯光没有白费。

那些温柔的讲解没有白费。

那些信任，

也没有白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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