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唯有你能靠近

抗干扰训练的第一天，赤也站在底线，面对的是仁王雅治。

柳莲二在场边推了推眼镜：“规则很简单。仁王会用各种方式干扰你，你要保持专注，连续击中墙上靶心二十次。失误一次就重来。”

“噗哩，小赤也，多多指教啦～”仁王歪着嘴笑，手里转着一颗网球。他今天没戴平时的白色发带，银发随意散着，在六月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赤也深吸一口气，握紧球拍。手腕上的旧手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那是樱子昨晚又给他戴上的，说“训练时也戴着吧，当护身符”。

“开始。”柳说。

第一球，正常。赤也挥拍，球击中靶心，弹回来。仁王只是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第二球，也中。

第三球，仁王忽然吹了声口哨——尖锐、刺耳，在安静的球场里格外突兀。赤也的手腕抖了一下，球偏了半寸，砸在靶心边缘。

“重来。”柳的声音平静无波。

赤也咬咬牙，从头开始。一、二、三……到第十球时，仁王开始说话了。

“听说青叶中学那个王牌，最近到处说你‘眼睛会变红的怪物’哦。”

球砰地击中靶心。赤也没反应。

“还说你打输了就耍赖，差点打人呢。”

又中一球。赤也的呼吸节奏没乱。

“真田副部长也是，对你特别严格呢。是不是觉得你特别危险，所以要重点‘管教’啊？”

第十二球，依然正中靶心。但赤也的额角开始冒汗——不是累的，是憋的。他在用力压制胸口那股熟悉的燥热。

仁王挑了挑眉，似乎有点意外。他换了个姿势，靠在围网上：“说起来，小樱子最近也总往你这边跑呢。经理嘛，照顾问题儿童也是工作之一——”

球飞出去了，但轨迹歪了。赤也盯着那颗撞在墙边弹开的球，呼吸急促起来。

“重来。”柳记录了什么，“仁王，继续。”

仁王笑了。他直起身，走到赤也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不过啊，小赤也，你有没有想过……樱子对你这么好，真的只是‘经理的工作’吗？”

赤也的手指收紧，拍柄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薄荷喷雾在口袋里，但他没去拿。

“还是说，”仁王凑得更近了些，银发几乎扫到赤也的脸，“你也觉得，她对你有点‘特别’？”

“够了。”真田的声音从场边传来。

但已经晚了。赤也感觉耳膜在嗡嗡作响，视野边缘开始泛起淡淡的红色光晕——很淡，但确实在蔓延。他猛地闭上眼睛，深呼吸。一次，两次。手腕上的手链硌着皮肤，旧绳子的触感粗糙而熟悉。

红色退去了。

他睁开眼，重新拿起一颗球。抛起，挥拍——动作有些僵硬，但球还是击中了靶心。

仁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错嘛。”

训练继续。仁王的干扰升级了——他开始模仿各种声音：裁判的哨声、观众的嘘声、甚至真田的怒吼“太松懈了！”。赤也咬着牙，一球一球地回击。汗水浸透了运动服，头发黏在额头上，但他没停。

到第十八球时，仁王忽然不说话了。他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转身，朝场边招了招手：“小樱子，过来一下～”

樱子正坐在替补席上记录，闻言抬起头，有些茫然。她看了看柳，柳点头，她才放下记录本走过来。

“怎么了吗，仁王前辈？”她问。

“没事没事。”仁王笑嘻嘻地，“就是觉得小赤也太淡定了，想试试别的干扰方式。”

他说着，忽然伸手轻轻推了樱子一把——不是用力，只是让她往前踉跄了两步，正好站到赤也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碰到他的球拍。

赤也的动作僵住了。

樱子站在他面前，仰着脸。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高马尾，露出白皙的后颈。因为刚才的踉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光晕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细的阴影。

太近了。

近到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桃子香味。

近到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近到……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隔着空气传来。

赤也的呼吸停了。

手里的球拍突然变得千斤重。手腕上的手链好像在发烫。视野边缘，那股淡红色又开始蔓延——但这次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焦躁，而是因为……别的什么。一种陌生的、汹涌的、让他不知所措的东西。

“赤也……”樱子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她往后退了一步，想拉开距离。但就在这时，赤也突然动了。

不是挥拍，不是击球。而是……他伸出了左手。

动作很快，很轻，像条件反射。他的手指碰到了樱子的手腕——就是戴着他编的那条手链的位置。指尖擦过编织绳，擦过网球吊坠，擦过她温热的皮肤。

时间好像停了一瞬。

然后赤也猛地收回手，像被烫到一样。球拍从右手滑落，“啪”地掉在地上。他没去捡，只是站在原地，盯着自己刚才碰过她的那只手，呼吸彻底乱了。

球场一片寂静。

仁王也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是这个反应。柳推眼镜的动作停在半空中。真田皱起眉。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樱子。她的脸瞬间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她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腕——刚才被他碰过的地方，皮肤还残留着微凉的触感。然后她弯腰，捡起赤也掉在地上的球拍，轻轻放回他手里。

“……继续。”她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晰，“还有两球，赤也。”

赤也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她的脸红得厉害，但眼神很坚定，像在说：我没事，你继续。

他握紧球拍。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他强迫自己举起手臂。抛球，挥拍——

第十九球，中了。

第二十球，也中了。

“完成。”柳记录下时间，“虽然中间有情绪波动，但完成了训练目标。”

真田走过来，看看赤也，又看看樱子，最后看向仁王：“这就是你说的‘别的干扰方式’？”

“噗哩，意外收获嘛。”仁王耸肩，“不过真田副部长，你不觉得这很有意思吗？我们所有人怎么刺激都没用，樱子往他面前一站，反应就这么大。”

真田没说话，只是盯着赤也。良久，他才开口：“切原。”

“……是。”

“刚才，”真田的声音很严肃，“你差点又失控了。”

赤也低下头：“……是。”

“但不是因为愤怒。”真田继续说，“柳的数据显示，你的心率变化模式跟之前‘恶魔化’时完全不同。这次是……”

“是因为樱子。”柳接过话，语气里带着研究的意味，“数据显示，当樱子靠近到一米以内时，你的心率会突然加速，肾上腺素水平上升，但同时皮质醇水平下降——这说明不是应激反应，而是……别的情绪。”

“别的情绪”是什么，柳没说。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赤也感觉耳朵烧得厉害。他想否认，想解释，想说“不是那样的”，但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因为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刚才那一瞬间，胸口涌起的那股热流，到底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真田最终说，“这都说明一个问题：樱子是能影响你状态的人。”

他转向樱子：“藤原。”

樱子挺直背：“是。”

“从明天开始，你加入切原的抗干扰训练。”真田说，“站在场边，记录，或者……在适当的时候，靠近他。”

樱子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如果将来比赛时，又出现类似的情况，我们需要知道什么能让你恢复，什么会让你失控。”真田的语气很认真，“而目前看来，你是唯一能真正‘靠近’他的人。”

唯一能靠近的人。

这句话在空气里回荡，沉甸甸地落进每个人心里。赤也看向樱子，她正咬着嘴唇，表情复杂——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丝……害羞？

“我明白了。”樱子最终点头，“我会配合训练的。”

“好。”真田看向赤也，“你也是。这不是玩笑，是训练的一部分。明白吗？”

“……明白。”

训练结束后，赤也一个人坐在场边喝水。夕阳把球场染成橙红色，影子拉得很长。他盯着自己的左手——刚才碰过樱子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某种触感，柔软的，温热的，像羽毛拂过。

“赤也。”

他抬起头。樱子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记录本。她的脸已经不红了，但耳根还是有点粉色。

“刚才……”她小声说，“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因为仁王前辈推我，害你分心了。”樱子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还有……那个训练。真田副部长让我……靠近你。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可以——”

“没有。”赤也打断她，“没有不舒服。”

樱子转头看他。

“……就是，”赤也盯着地面，“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你……那么近。”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也不习惯……我碰你。”

最后那句话声音很小，但樱子听见了。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我也不习惯。”

短暂的沉默。远处传来归宅部学生的笑闹声，像隔着一层玻璃。

“但是，”樱子忽然说，“如果这样能帮赤也控制‘恶魔化’……我愿意。”

赤也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转头看她，夕阳正好照在她侧脸上，把睫毛的阴影投在鼻梁上。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让他胸口发闷。

“……谢谢。”他最终说。

“不用谢。”樱子笑了，很轻的笑，“因为我是经理啊。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而且我也不想再看见赤也眼睛变红的样子。”

那天回家的路上，两人都走得很慢。夕阳把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又分开。路过便利店时，赤也照例进去买了草莓大福。递给樱子时，她接过，小声说：“赤也，明天训练……”

“嗯？”

“如果我又要‘靠近’你……”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好有个准备。”

“……知道了。”

“那……明天见。”

“嗯。”

樱子转身回家。赤也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门，才转身离开。

回到家，他坐在书桌前，盯着手腕上的手链。深绿和浅粉的编织绳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想起白天那个触碰——很轻，很快，几乎算不上一个真正的触碰。但指尖的记忆却异常清晰：她皮肤的温热，手链绳子的粗糙，还有那一瞬间心脏的狂跳。

唯一能靠近的人。

真田是这么说的。

而他发现，自己好像……并不讨厌这个说法。

甚至，在心底某个角落，有种隐秘的、不敢承认的……安心。

因为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个人，能在最糟糕的时刻靠近他，拉住他，把他从失控的边缘拽回来——

他希望那个人是樱子。

只可能是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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