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指尖无意触碰

音乐教室的三角钢琴漆面光可鉴人，倒映着六月的阳光和窗外摇晃的树影。赤也站在钢琴边，盯着黑白琴键发愣——他这辈子碰过网球拍、篮球、棒球棍，就是没碰过钢琴。音乐老师佐佐木女士把谱子放在琴架上，笑眯眯地说：“切原君，藤原君，这次期末考试的合奏作业，就交给你们了。”

樱子站在钢琴另一侧，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老师，可是赤也他……”

“没关系，简单的二重奏。”佐佐木老师在谱子上点了点，“切原君负责低音部，都是单音，节奏也慢。藤原君负责高音部的主旋律。下周三在班级发表，好好练习哦。”

老师走后，音乐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钢琴散发着一股陈旧木材和绒布的味道，混着樱子身上淡淡的桃子香。

“先……先坐吧。”樱子小声说，在琴凳右侧坐下。

琴凳不长，但也不算短。赤也在左侧坐下时，两人之间还留着大约十公分的距离——礼貌的、安全的距离。他盯着谱子，那些蝌蚪似的音符像在跳舞，一个也看不懂。

“低音部在这里。”樱子指向谱子最下面那行，“你看，这个音符是C，要按这个键……”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一按，“咚”的一声，低沉而饱满。赤也学着她的样子，伸出右手食指——手指因为常年握拍而关节粗大，指尖有薄茧。他按下那个键，声音比他想象中更沉。

“对，就是这样。”樱子笑了，“接下来是G，再然后是F……”

她一个个教他认音符，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像轻盈的蝴蝶。赤也笨拙地跟着，动作僵硬得像机器人。他的手指总是不自觉地用力，按下去的琴键发出突兀的响声，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

“轻一点。”樱子轻声说，“像这样……”

她示范了一次，手指落下时几乎无声，但琴键还是发出了准确的音高。赤也盯着她的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和她一比，自己的手简直像熊掌。

他重新尝试。这次放轻了力道，声音柔和了些。

“很好。”樱子点头，“那我们把第一小节连起来试试。”

两人开始合奏。樱子的高音部流畅而优美，像小溪潺潺流过。赤也的低音部则磕磕绊绊，经常慢半拍，或者按错键。每次出错，他就会皱眉，手指在琴键上方悬停，像在思考该往哪里降落。

“没关系，慢慢来。”樱子说，“我们再试一次。”

第二次尝试时，意外发生了。

在第三个小节，赤也需要按一个离他较远的低音键，而樱子的高音旋律正好要跨越到中音区。两人的手同时移动——赤也往右，樱子往左。指尖在琴键上方交错而过，没有碰到。

但第四次尝试时，碰到了。

很轻，几乎只是擦过。赤也的小指侧面碰到了樱子的食指关节，一触即分。像羽毛拂过，像静电轻刺。但两个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

钢琴声戛然而止。

音乐教室里突然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蝉鸣聒噪。赤也盯着自己的小指——刚才碰到她的地方，皮肤还残留着细微的触感：温暖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点湿润（大概是紧张出的汗）。

“……对不起。”樱子先开口，声音很小。

“……没事。”赤也闷声说，把手放回琴键上，“继续。”

但接下来的练习变得小心翼翼。两人都刻意控制着手臂的移动范围，像在琴键上划分了无形的楚河汉界。赤也的手指僵硬得更加明显，樱子的旋律也失去了最初的流畅。

第五次尝试，又碰到了。

这次是赤也的无名指擦过她的手背——他按下一个低音键后抬手太快，而樱子正好要弹一个下行音阶。触碰更短暂，但触感更清晰：她手背的皮肤光滑微凉，能感觉到骨骼的轮廓。

樱子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僵住了。她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耳垂一直红到耳根。赤也感觉自己的耳朵也在发烫，热得快要烧起来。

“……休、休息一下吧。”樱子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赤也盯着琴键，手指蜷了蜷。他想起小学时的家政课，他们一起做手工，手指偶尔也会碰到。但那时候没有这种感觉——没有这种心跳加速、耳朵发热、胸口发闷的感觉。没有这种……想要再次触碰，又害怕触碰的感觉。

窗外的风吹进来，掀动谱子的页角。樱子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脸上的红晕稍微退了些。

“我们……”她咬了咬嘴唇，“要不要调整一下座位？”

“怎么调整？”

“我坐左边，你坐右边。”樱子说，“这样……手的活动区域不会重叠。”

赤也想了想，点头：“……好。”

他们交换了位置。现在樱子在左，负责高音部的手在钢琴右侧；赤也在右，负责低音部的手在钢琴左侧。中间隔着一整片中音区的琴键，像一道安全的屏障。

重新开始练习。这次确实没有触碰了。但赤也发现，他总是不自觉地用余光瞥向她的手——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手腕微微起伏，小指在弹奏和弦时优雅地翘起。阳光照在她的手背上，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赤也。”樱子忽然停下，“你弹错了。这里是F，不是G。”

赤也猛地回过神：“……哦。”

“专心点。”樱子小声说。

“……知道了。”

但专心很难。尤其当她的发丝随着弹奏的动作轻轻晃动，发梢偶尔扫过琴键边缘；尤其当她微微倾身看谱时，他能闻到她头发上越来越清晰的桃子香味；尤其当他们的呼吸在寂静的教室里同步，呼出，吸入，呼出，像某种隐秘的合奏。

一周后的周三，音乐课发表日。

赤也穿着熨烫整齐的校服，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樱子坐在他旁边，手指紧紧攥着裙摆，指节发白。他们排在第五组上台，前面的四组表演各有千秋——有吹长笛的，有拉小提琴的，还有一组打非洲鼓的，热闹得很。

轮到他们时，教室里安静下来。同学们都好奇地看着——毕竟切原赤也打网球是一把好手，弹钢琴？没人见过。

两人走到钢琴前。赤也深吸一口气，在琴凳右侧坐下。樱子坐下时，裙摆轻轻拂过他的裤腿，很轻，但他感觉到了。

“开始吧。”佐佐木老师微笑着说。

樱子先起了个音。清脆的C音，像清晨的第一滴露水。然后赤也加入，低沉的C音，像大地沉稳的呼吸。前几个小节很顺利，两人的配合比练习时好得多。

但到中段时，意外还是发生了。

樱子要弹一个快速的上行音阶，手指需要大幅度跨越。也许是因为紧张，她的手腕抖了一下，手指落下的位置偏了半个键——刺耳的不和谐音在教室里炸开。

她僵住了。手指停在错误的琴键上，脸色瞬间煞白。赤也看见她的肩膀开始发抖，呼吸变得急促。他知道那种感觉——就像比赛时关键球失误，脑子一片空白，世界在眼前崩塌。

教室里响起窃窃私语。有人偷笑，有人同情地摇头。樱子的眼眶开始泛红，手指颤抖得更厉害了。

就在这时，赤也做了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的左手——原本应该弹奏低音部的左手——离开了自己的区域，横跨过中音区的琴键，轻轻覆在了樱子颤抖的右手上。

很稳，很有力。掌心贴着她冰凉的手背，手指轻轻拢住她的手指。他能感觉到她的颤抖透过皮肤传来，像受惊的小鸟。

“别怕。”他低声说，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继续。”

樱子猛地转头看他。她的眼睛湿漉漉的，里面映着他认真的脸。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赤也的手没有立刻移开。他握着她的手，带着她找到正确的琴键位置，然后按下——这次是准确的、清脆的音符。然后他才松开手，回到自己的低音部。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零星的掌声。佐佐木老师微笑着点头。

演奏继续。后半段，樱子没有再出错。她的手指恢复了流畅，旋律如泉水般流淌。赤也的低音部沉稳地托着，像坚实的河床。最后一个和弦落下时，教室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两人站起来鞠躬。赤也感觉到樱子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不是触碰，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感谢。很轻，但他感觉到了。

下台时，樱子走在他身边，小声说：“谢谢。”

“……没什么。”

“刚才……我以为完蛋了。”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颤，“谢谢赤也握住我的手。”

赤也盯着前方，耳朵发烫：“……是你自己弹回来的。”

“但如果没有赤也，”樱子轻声说，“我可能就停在那里了。”

他们回到座位。接下来的表演赤也都没怎么看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她颤抖的手，冰凉的手背，还有自己覆上去时那种冲动。不是经过思考的决定，是本能。就像在网球场上，看见球飞来时会本能地挥拍。

下课铃响了。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赤也和樱子留在最后收拾谱子。

“赤也。”樱子忽然说。

“嗯？”

“你的手……”她顿了顿，“刚才，很稳。”

“……哦。”

“就像在网球场上一样。”樱子笑了，“无论发生什么，赤也的手总是很稳。”

这句话像羽毛，轻轻落在赤也心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粗大，关节明显，掌心和指腹有薄茧。这是一双打网球的手，一双握拍的手，一双刚才……握住她的手的手。

“喂。”他说。

“嗯？”

“下次练习……”赤也盯着谱子，“不用换位置了。”

樱子愣住了：“……为什么？”

“麻烦。”赤也说，“就这样练。”

“可是……会碰到……”

“碰到就碰到。”赤也抬起头，看着她，“反正……也没什么。”

樱子睁大眼睛看着他。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脸上，把睫毛照成金色。良久，她才小声说：“……嗯。”

两人并肩走出音乐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在墙壁间回响。路过那架三角钢琴时，赤也瞥了一眼——琴键在阳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黑色的琴键像沉默的音符，等待着被触碰，被按下，发出声音。

就像有些东西，

一旦触碰过，

就再也回不到“不触碰”的状态。

但也许，

也没必要回去。

赤也想。

因为有些触碰，

虽然会让心跳加速，

会让耳朵发热，

会让人不知所措——

但也会在颤抖的时刻，

变成最稳的支撑。

在错误的音阶后，

引导出正确的旋律。

在快要崩塌的世界里，

搭起一座桥。

就像刚才，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在刺耳的错误音后，

他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无意触碰。

是故意握住。

是选择不放开。

而那个选择，

他一点也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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