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初中部的传言
传言是从第二周开始发酵的。
起初只是些零碎的耳语,在走廊拐角、食堂排队时、体育课更衣室里飘散。赤也第一次察觉到不对劲,是在周三的午休。
他照例拿着便当去樱子座位——虽然隔得远,但这已经成为新的仪式。穿过教室时,听见后排几个男生压低的笑声。
“……就那个,藤原旁边的卷毛。”
“天天凑一起,不腻吗?”
“说不定是青梅竹马呢——”
赤也脚步没停,但拳头在便当盒底下悄悄握紧了。他把便当盒放在樱子桌上时,力道有点重,“咚”的一声。
“怎么了?”樱子抬起头。
“……没事。”赤也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快点吃。”
樱子眨眨眼,打开便当盒。今天两人都是炸鸡块,配菜也差不多——两家妈妈经常交流菜单。她夹起一块,小口咬着,突然说:“赤也,头发翘起来了。”
“哪里?”
“这边。”樱子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右边额角。很短暂的一个触碰,但后排的笑声明显大了些。
赤也猛地回头,瞪向那边。笑声戛然而止,几个男生低下头假装吃饭。
“他们……”樱子也察觉到了,声音小下去,“在笑什么?”
“不知道。”赤也转回来,用筷子狠狠戳着米饭,“别管。”
但传言没有停止,反而像春天的蒲公英,风一吹就散得到处都是。周五的体育课,男生更衣室里,赤也正在换运动服,听见隔间外有人问:
“喂,切原,你跟一年D组的藤原樱子,什么关系啊?”
问话的是同班的佐藤,篮球部的,个子很高,说话时总带着调侃的语气。更衣室里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赤也把运动服套头穿上,声音闷在布料里:“关你什么事。”
“问问嘛。”佐藤靠着储物柜,“听说你们从小一起长大?那不就是青梅竹马?”
“是又怎样。”
“哦——”佐藤拉长声音,几个男生跟着笑起来。有人吹了声口哨。
赤也拉开门走出来,运动服领口还有点歪。他盯着佐藤:“有问题?”
“没有没有。”佐藤举起双手,但笑容没退,“就是好奇。藤原同学挺受欢迎的,好几个学长都在打听她。你要是不抓紧,小心被别人抢走哦。”
最后那句话像根针,扎进赤也耳朵里。他感觉血液往头上涌,拳头在身侧握紧。但佐藤已经转身和別人说笑了,好像刚才只是随口一提。
那天下午的网球部体验日,赤也一直心不在焉。立海大网球部的训练场比他想象中更大,绿色围网在阳光下泛着光。部员们正在进行基础练习,击球声此起彼伏,像某种整齐的鼓点。
真田弦一郎站在场边监督——赤也一眼就认出了他。比杂志照片上更高大,表情也更严肃。他双手抱胸,目光像刀一样扫过每个新生的动作。
“太松懈了!”真田的声音像炸雷,“挥拍时腰部要发力!再来一遍!”
赤也排在队伍里,握着借来的部用球拍。轮到他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摆出标准姿势——这是他对着教学视频练了无数次的。挥拍,击球,球飞过球网,落在对面半场。
“还行。”真田点了点头,但马上补充,“但脚步太乱。下一个。”
只是“还行”。赤也退到一边,盯着自己刚才击球的位置。明明已经很用力了,为什么只是“还行”?
训练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了。赤也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听见两个二年级部员在聊天:
“……听说一年D组有个挺可爱的女生?”
“藤原?嗯,是挺可爱的。不过好像有主了。”
“谁啊?”
“同班一个卷毛小子,叫切原什么的。喏,就那边那个。”
赤也的背僵住了。他没回头,假装系鞋带,耳朵却竖得直直的。
“切原赤也?就今天挥拍那个?技术还行,但脾气好像挺爆。”
“青梅竹马嘛,从小护着的。不过说真的,藤原那种女生,肯定会越来越多人追。那小子守得住吗?”
鞋带系了三次才系好。赤也站起来,背着球包走出球场。晚风吹过来,带着汗水和青草的味道。他握紧球拍带子,金属扣硌着掌心。
第二天放学,传言升级了。
赤也在鞋柜区等樱子——她今天有值日。几个三年级学长晃过来,制服领带松垮垮地系着。其中一个瞥了赤也一眼,对同伴说:“就他吧?一年级的。”
“长得还行,就是头发像海带。”
笑声毫不掩饰。赤也盯着自己的鞋尖,没动。但其中一个学长突然凑过来:“喂,一年级,问你个事。”
赤也抬起头。
“你跟藤原樱子,”学长歪着嘴笑,“在交往吗?”
空气凝固了。周围换鞋的学生都放慢了动作,视线若有若无地瞟过来。赤也感觉耳朵嗡嗡作响,血液冲上脸颊。
“……关你屁事。”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哟,脾气不小。”学长挑了挑眉,“那就是没有咯?那我可以追她吗?”
赤也的拳头猛地握紧。但就在这时,樱子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赤也,久等了——”
她走过来,看见那几个学长时愣了一下,随即礼貌地点头:“学长好。”
“哦,藤原同学。”那个学长的表情立刻变了,笑得温和有礼,“正要问你呢,下周的文化祭执行委员会,你有兴趣参加吗?我们班缺个助手。”
“诶?可是我已经是班上的——”
“考虑考虑嘛。”学长打断她,递过来一张申请表,“你这么能干,肯定能帮上忙。”
樱子犹豫了一下,接过申请表。赤也盯着那张纸,觉得它白得刺眼。
“那我们先走了。”学长们挥挥手,转身离开。走远了几步,还能听见隐约的笑声:“看那小子脸黑的……”
“赤也?”樱子拉了拉他的袖子,“走吧。”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沉默着。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赤也走在前头,步子很快。樱子小跑着才能跟上。
“赤也,”她终于开口,“那些学长……”
“别理他们。”赤也打断她。
“……可是申请表……”
“扔了。”
樱子停下脚步。赤也往前走了几步,发现她没跟上,才回头。
“为什么要扔?”樱子看着他,手里还捏着那张纸,“文化祭执行委员会……听起来很有意思。”
“他们只是想接近你。”赤也的声音很硬。
“也许吧。”樱子低下头,“但这也是机会啊。我想……多参加点活动。”
赤也盯着她看了很久。晚风吹起她的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眼睛很清澈,里面倒映着天空最后的微光。
“随便你。”他最终说,转身继续走。
但这句话像个楔子,卡在两人之间。接下来几天,赤也明显感觉到距离——不是座位那种物理距离,而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樱子开始更频繁地被叫去开会,午休时座位常常空着。而关于她的传言越来越多,甚至有人开始传“藤原樱子和三年级学长在交往”。
周三午休,赤也终于爆发了。
他拿着便当去樱子座位,发现她又不在。黑板上写着“文化祭筹备会议”。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三秒,然后转身,直接把便当盒扔进了垃圾桶。
“切原?”旁边的田中吓了一跳,“你怎么……”
赤也没理他,冲出教室。他在教学楼里漫无目的地走,最后停在楼梯间的窗户前。外面是网球场,部员们正在训练。真田副部长的吼声隐约传来:“太松懈了!”
为什么一切都这么烦?
班级,座位,传言,会议,还有那些盯着樱子看的眼睛——像无数只手在拉扯,要把什么东西从他身边拽走。
“赤也?”
他猛地回头。樱子站在楼梯口,手里抱着会议记录本,呼吸有些急促,大概是跑过来的。
“……开完会了?”赤也声音很冷。
“嗯。”樱子走过来,“对不起,又让你等了。”
赤也没说话,只是盯着窗外的网球场。沉默在楼梯间蔓延,只有远处操场上的哨声偶尔传来。
“赤也,”樱子小声说,“你在生气吗?”
“……没有。”
“骗人。”樱子走到他旁边,也看向窗外,“赤也一生气,右边眉毛就会比左边高一点。现在就是这样。”
赤也下意识摸自己的眉毛。
“是因为那些传言吗?”樱子问。
赤也的背僵住了。
“我都听说了。”樱子轻声说,“说我们在交往,说我被学长追,说我们……腻在一起。”
她顿了顿:“赤也讨厌这样吗?”
“我……”赤也卡住了。讨厌吗?不,不是讨厌。是……烦躁。是那种领地被人窥探的焦躁。是明知道她会被越来越多的人看见、却无力阻止的无力感。
“我不讨厌。”樱子忽然说。
赤也转头看她。
“那些传言,”樱子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我不讨厌。因为至少他们说的是‘赤也和樱子’,不是‘樱子和别人’。”
赤也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而且,”樱子笑了,笑容有点苦涩,“如果真的有一天,赤也讨厌了……讨厌被这样说,讨厌总和我在一起,讨厌那些传言……要告诉我。”
“我不会——”
“万一呢?”樱子打断他,“国中和小学不一样了。赤也会有网球部,会有新朋友,会有更重要的事。如果有一天……”
她没说完,但赤也听懂了。如果有一天,他觉得她是个累赘。如果有一天,他想划清界限。如果有一天——
“没有万一。”赤也说,声音硬邦邦的,但很清晰,“那些传言,随便他们说。你参加委员会,随便你参加。但是——”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不准和那些学长走太近。”
樱子愣住了。
“不准收他们的东西。不准单独和他们出去。”赤也盯着她,眼睛绿得像盛夏的树叶,“如果有麻烦,告诉我。”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他们的呼吸声。窗外的训练哨声又响了,这次很近,像在催促什么。
良久,樱子才轻声说:“……赤也好像在宣布所有权。”
“就是所有权。”赤也承认了,破罐子破摔,“你就是我的青梅竹马。从小就是。以后也是。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这句话太直白,太幼稚,太霸道。但樱子听了,却笑起来——不是苦笑,是那种真正开心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嗯。”她说,“说好了。”
她从书包里掏出那张申请表,当着赤也的面,撕成两半,四半,八半。碎片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委员会,我不去了。”她说,“反正也只是因为学长们说‘藤原同学很可爱’才邀请我的。那种理由,没意思。”
赤也盯着垃圾桶里的碎片,突然觉得胸口那团闷气散了。他别过脸:“……随你。”
“那午休,”樱子拉了拉他的袖子,“还能一起吃饭吗?”
“……嗯。”
“便当呢?”
“扔了。”
“诶?!为什么!”
“……不想吃了。”
“那我的分你一半。”
两人回到教室时,午休已经快结束了。樱子把便当盒打开,炸鸡块、玉子烧、小番茄,整整齐齐分出一半,推到赤也面前。
“给。”
“……谢谢。”
他们并排坐着,分吃一份便当。后排那些男生这次没笑,只是偷偷看着。赤也完全不在意了——想看就看吧。说就说吧。
她是他的青梅竹马。
他是她的幼驯染。
这是事实。
不需要隐藏,也不需要证明。
放学时,在鞋柜区又碰见了那几个三年级学长。看见樱子,其中一个还想说什么,但赤也直接挡在了她前面。
“有事?”他问,声音不高,但眼神很冷。
学长们交换了眼神,最后耸耸肩,走了。
回家的路上,夕阳特别好。樱子忽然说:“赤也。”
“嗯?”
“今天的话,”她小声说,“我很高兴。”
“……什么话。”
“所有权那些。”
赤也耳朵热起来:“……笨蛋。”
“但是,”樱子抬起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我也有所有权哦。”
“哈?”
“赤也是我的青梅竹马。”她认真地说,“从小就是。以后也是。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她把他的话原样奉还。赤也愣了三秒,然后“噗”地笑出来。
“你学我。”
“就学。”
“幼稚。”
“赤也才幼稚。”
幼稚的争吵又开始了。但这次,两人的嘴角都是翘着的。
传言还在继续。
但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有些东西,
比传言更真实,
比距离更坚固,
比时间更持久。
比如此刻,
并肩走的影子。
比如手腕上,
手工绣的护腕。
比如心里,
确认过的“所有权”。
这就够了。
赤也想。
至少现在,
完全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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