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突然抽高的身影

春假结束后的第一天，赤也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盯着自己的制服裤子发愣。

裤脚悬在脚踝上方，露出一截深蓝色的袜子。明明开学时才合身的裤子，短短一个假期，竟然短了这么多。他弯腰比了比，确实——至少短了三公分。

“赤也——要迟到了！”妈妈在楼下喊。

赤也烦躁地扯了扯裤脚，抓起书包下楼。早餐桌上，爸爸瞥了他一眼：“长个了？”

“嗯。”赤也闷头喝牛奶。

“好事啊。”爸爸笑了，“再过两年就该超过我了。”

妈妈端着煎蛋过来，眼睛一亮：“真的诶！裤子都短了！放学后去买新的吧？”

“……不用。”赤也抓起饭团，“还能穿。”

走到玄关时，樱子已经等在门外。四月的晨光里，她仰头看他，眨了眨眼：“赤也……你是不是长高了？”

“不知道。”赤也粗声回答，率先往前走。

但身体的变化骗不了人。新书包的背带需要调长一截，教室的桌椅坐上去时膝盖会顶到桌板。最明显的是上午的体育课——排队时，体育老师打量了他几眼，把他从队伍中间调到了最后一排。

“切原，站这儿。”老师说。

赤也站过去，发现自己的视线能轻松越过前面同学的肩膀。旁边几个原本比他高的男生，现在看起来竟然差不多。

“哇，切原你假期吃了什么？”同班的渡边凑过来，“长这么快！”

“什么都没吃。”赤也说。

“骗人，肯定每天喝牛奶吧？”

“要你管。”

更衣时，赤也发现连运动服都短了。裤脚缩在小腿肚，袖口露出手腕。他盯着镜子里那个突然变得陌生的身影——肩膀宽了些，手臂线条也明显了。但最不习惯的是比例：手长脚长，走路时总觉得自己像只笨拙的幼鹿，随时可能绊倒。

午休时，赤也照例去樱子座位。走过去时，他下意识放慢了脚步——身高带来的视角变化很奇怪，以前平视的桌面，现在需要稍微低头才能看见。

樱子正在整理笔记，抬头看他时，眼睛微微睁大：“赤也，你坐下。”

“干嘛。”

“坐下嘛。”

赤也在旁边的空位坐下。樱子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然后伸出手——不是碰他，而是用手在自己头顶比划了一下，平移到他头顶上方。

她的手，停在他眉毛的位置。

“真的长高了。”樱子笑了，眼睛弯起来，“以前我到你眼睛的，现在只到眉毛了。”

赤也感觉耳朵发烫：“……哦。”

“像蹿高的竹笋。”樱子坐回座位，托着腮看他，“假期是不是偷喝了很多牛奶？”

“没有！”

“那怎么长的？”

“我怎么知道！”

樱子“噗嗤”笑出来。她从便当盒里夹起一块玉子烧，递过来：“给，竹笋君。”

“不准叫那个名字。”赤也瞪她，但还是接过了玉子烧。

下午的家政课，老师让两人一组做水果沙拉。赤也和樱子自然一组。准备材料时，需要从柜子顶层拿沙拉碗。樱子踮起脚，手指勉强够到碗的边缘。

“我来。”赤也走过去。

他甚至不需要踮脚——手一伸，轻松拿下了那个碗。这个动作太自然，自然到两人都愣了一下。赤也盯着手里的碗，突然意识到：以前他也帮她拿过高处的东西，但那时需要跳一下，或者找把椅子垫脚。

现在不需要了。

“……谢谢。”樱子小声说，接过碗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很轻的触碰，但两个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

做沙拉时，赤也负责切苹果。他的手变大了，握刀的感觉和以前不同。刀刃落下，苹果被整齐地分成两半。樱子在旁边洗葡萄，偶尔偷偷抬眼看他。

“赤也。”她忽然说。

“嗯？”

“手。”她指了指他握刀的手，“好像也变大了。”

赤也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指节更分明，手背上的血管隐约可见。他想起手腕上那个护腕——戴了快半年，边缘已经开始磨损，白色的绣线也有些褪色。

“哦。”他说。

沙拉做完后，老师让每组派代表展示。樱子推他：“赤也去。”

“你去。”

“你高，显眼。”

“不要。”

最后两人一起上台。站在讲台前时，赤也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身高差——樱子的头顶只到他肩膀。以前差不多到耳朵的，现在……

“切原同学长得真快啊。”家政老师笑着说，“春天是长个子的季节呢。”

全班都看过来。赤也感觉脸颊发烫，他想低头，但一低头就看见樱子仰起的脸。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放学后，两人去图书馆还书。樱子要找一本放在最高层的参考书，书架前的矮梯被别的同学占用了。她仰头看着那排书，叹了口气。

“哪本？”赤也问。

“那边，蓝色封面的。”樱子指给他看。

赤也走过去，抬手，轻松抽出了那本书。递给她时，樱子接过，小声说：“……好方便。”

“什么方便？”

“身高。”樱子笑了，“以后拿不到的东西，都可以让赤也帮忙了。”

“……麻烦死了。”

“但赤也还是会帮的，对吧？”

赤也没回答，只是转身往外走。但脚步放慢了，等她跟上来。

走到鞋柜区时，又碰见了那几个三年级学长。这次他们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了赤也几眼，眼神有点微妙。赤也皱起眉，回瞪过去。

“走了。”他对樱子说。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赤也的影子现在比樱子的长出一大截，两个影子在地上重叠时，他的影子完全包裹住了她的。

“赤也。”樱子忽然开口。

“干嘛。”

“长高……是什么感觉？”

赤也想了想：“……没什么感觉。”

“骗人。”樱子说，“肯定有不习惯的地方。比如裤子短了，桌椅小了，看东西的角度也不一样了。”

她说得对。赤也盯着自己的影子——瘦长的，四肢比例还有点不协调。走路的步幅需要重新调整，不然容易撞到东西。甚至打网球时，击球点的高度都变了，需要重新适应。

“有点烦。”他最终承认。

“但我觉得很好。”樱子轻声说。

赤也转头看她。

“赤也一直在变强。”樱子看着前方，侧脸被夕阳染成金色，“网球在进步，个子在长高，总有一天会成为很厉害的大人。”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赤也的心脏轻轻跳了一下。

“那你呢？”他问。

“我？”

“你不长吗？”

樱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长啊，只是没赤也这么快。妈妈说女孩子长得慢，但会一直长到高中。”

“哦。”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过公园时，樱子忽然说：“赤也，我们来比身高吧。”

“……怎么比？”

“背对背站着。”樱子拉他走到路灯下，“以前小学时经常比的。”

赤也记起来了。每年开学前，他们都会在樱子家的门框上划身高线。她的线总是一点点往上挪，他的则是跳着长。去年春假时，两条线还差不多高，现在……

两人背对背站着。樱子的后脑勺贴着他的背，他能感觉到她头发的柔软触感。她站得笔直，然后说：“好了。”

赤也转过身。樱子也转过来，仰头看他。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在她脸上投出睫毛的阴影。

“差这么多啊。”她伸出手，掌心朝下，从自己头顶平移到他下巴，“以前只差一点的。”

她的手指停在他下巴下方，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赤也感觉喉咙发紧。

“……会长回来的。”他听见自己说。

“什么？”

“你会长高的。”赤也偏过头，“很快就会赶上。”

樱子笑了：“那要是赶不上呢？”

“就一直差这么多。”

“赤也愿意一直等我长高吗？”

“废话。”

樱子收回手，手指蜷进掌心。她的耳朵有点红，不知道是不是路灯照的。

“那说好了。”她说，“等我长高了，我们再比。”

“嗯。”

走到她家门口时，樱子忽然从书包里掏出什么：“这个，给。”

是个小小的测量尺，塑料的，上面印着卡通动物图案。最上面的一格用红笔画了个记号。

“这个，”樱子有点不好意思，“我房间门框上的。昨天量的身高。赤也拿回去，在自己房间量一下，然后把记号划在旁边。”

赤也盯着那个测量尺。塑料已经有点旧了，上面的卡通图案褪了色。但那个红色的记号很新，旁边用圆珠笔写着小小的日期和“樱子”。

“……幼稚。”他说。

“就要幼稚。”樱子固执地把尺子塞进他手里，“下个月再量一次，看谁长得快。”

赤也握着尺子，塑料的边缘硌着掌心。他能想象她踮着脚在门框上划线的样子，就像小时候那样。

“知道了。”他把尺子塞进口袋。

“那明天见。”

“嗯。”

赤也转身往家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晃动。他走了几步，突然停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测量尺。

路灯下，能清楚看见那个红色的记号。旁边还有更早的、已经模糊的划痕——那是他们小学时一起划的。一年又一年，记录着两个人成长的轨迹。

他把尺子小心地折好，放回口袋。

回到家，妈妈果然催他试新裤子。赤也试了，长度刚好，但裤腰有点松。

“还得改。”妈妈拿着皮尺在他腰上比划，“光长个子不长肉可不行。从明天起多吃一碗饭。”

“知道了。”

晚上，赤也坐在书桌前，拿出那个测量尺。他走到自己房间的门框前——那里也有划痕，但都是铅笔的，而且很久没更新了。他找到最新的一条，是去年夏天的。

踮脚？不需要了。他站直，把尺子竖在头顶，用铅笔在门框上划了一道线。然后他退后一步，看那两条线——新的那条，比去年的高出整整五公分。

五公分。

一个春天。

一次看不见的蜕变。

他又拿出尺子，把樱子划的红色记号对齐自己最新的那条线。她的记号，比他矮了六公分左右。

六公分。

一个需要抬头才能对视的距离。

一个伸手就能帮她拿东西的高度。

他盯着那两条线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找出红色圆珠笔，在樱子的记号旁边，写了个小小的“樱”字。在自己那条线旁边，写了个“赤”。

两个名字。

两个高度。

两个正在拼命长大的少年。

窗外的月亮很亮，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赤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身体还在隐隐作痛——生长痛，妈妈说是这么叫的。骨头在伸展，肌肉在适应，一切都像春天破土的竹笋，带着撕裂般的疼痛和势不可挡的冲劲。

但他不讨厌。

他想。

如果长高意味着能更好地保护她。

如果成长意味着能离梦想更近一步。

如果所有的不习惯和疼痛，

最终都能变成力量——

那他就愿意长。

长得再高一点。

变得再强一点。

直到有一天，

不仅能轻松拿下高处的碗，

还能为她，

够到整个星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