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岛的花期将尽时,黄蓉又闲不住了。
这日午后,她斜倚在廊下的竹榻上,手中那本《楞严经》翻了三页就再没动过,眼睛直勾勾望着院中那株开始凋零的桃树,忽然叹道:“闷死了闷死了,桃花也看腻了,海也看烦了,连过儿练剑都看熟了。”
郭靖正坐在她对面,仔细擦拭着一柄长剑,闻言抬头,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又想出去玩了?”
“知我者,靖哥哥也。”黄蓉丢了经书,翻身坐起,眼睛亮晶晶的,“这次咱们不去终南山了,那地方牛鼻子太多,规矩太大,不好玩儿。”
“那你想去哪儿?”
黄蓉眼珠一转,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狡黠:“靖哥哥,我想去少林寺,看看和尚们的秃头。”
“噗——”郭靖手一抖,长剑差点掉在地上,哭笑不得地看着妻子,“蓉儿,你、你这说的什么话!”
“实话嘛!”黄蓉理直气壮,“我听爹爹说过,少林寺是千年古刹,七十二绝技名震天下。那些和尚个个光头锃亮,在太阳底下反光,一定很有趣!而且啊,”她眨了眨眼,“我还听说,少林寺后山有个达摩洞,洞里刻着好多武功图谱,咱们去瞧瞧,说不定能学几招,教教过儿和芙儿。”
郭靖被她这歪理说得直摇头:“少林寺是佛门圣地,岂是游玩之地?再说了,咱们去瞧和尚的……光头,像什么话。”
“哎呀,看看怎么了,又不会少块肉。”黄蓉拽着他袖子晃,“咱们悄悄去,不惹事,就看看,拜拜佛,参观参观,总行吧?听说少林寺的素斋可好吃了,我想尝尝嘛!”
她这一撒娇,郭靖就有些招架不住。再一想,这些年确实很少带蓉儿出门,她本就活泼好动的性子,在岛上闷了这么久,也难怪无聊。
“去是可以,”郭靖终于松口,但正色道,“不过要约法三章。第一,不得对高僧无礼;第二,不得惹是生非;第三,不许……不许盯着人家头顶看。”
“知道啦知道啦!”黄蓉满口答应,跳起来就往屋里跑,“我去收拾行李!叫上过儿和芙儿,咱们明儿就走!”
郭靖看着她雀跃的背影,无奈摇头,心中却泛起一丝宠溺的暖意。也罢,就当带家人出去走走,见识见识中原第一古刹的风采。
嵩山脚下。
时值暮春,山间草木葱茏,鸟语花香。四人沿着石阶缓步而上,但见古柏参天,钟声隐隐,已有了几分佛门清净之气。
黄蓉这次倒没扮男装,只换了身素雅的淡青衣裙,发髻轻挽,插一支白玉簪,看起来就是个寻常人家异常美貌的少妇。只是那双灵动的眼睛,总忍不住东张西望,看见光头和尚经过,就忍不住抿嘴偷笑。
郭靖察觉,轻轻碰了碰她的手,低声道:“蓉儿,说好的。”
“我没看!”黄蓉立刻正色,但眼角余光还是瞥向一个刚刚走过的中年僧人——那光头顶在阳光下,果然泛着温润的光泽,像颗剥了壳的熟鸡蛋。
杨过和郭芙跟在后面。郭芙也好奇地打量着来来往往的僧人,小声对杨过说:“师兄,和尚的头发真的都不长吗?那冬天冷不冷啊?”
杨过忍住笑,低声道:“出家人剃度,是斩断三千烦恼丝,与冷暖无关。”
“哦……”郭芙似懂非懂,又问,“那他们是不是都很厉害?我听说少林寺的和尚武功可高了。”
“天下武功出少林,自然厉害。”杨过说着,眼中也露出向往之色。他学武日深,对各家各派的武功都颇有兴趣,少林寺的威名,更是如雷贯耳。
行至山门,但见朱漆大门巍峨,匾额上“少林寺”三个鎏金大字苍劲有力。门前两个知客僧合十而立,见四人来,其中一个年轻僧人上前施礼:“阿弥陀佛,几位施主是来进香还是游览?”
郭靖抱拳还礼:“在下郭靖,携家人特来拜佛参观,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那僧人听到“郭靖”二字,微微一愣,仔细打量郭靖,见他气度沉稳,目光湛然,不似寻常香客,便道:“原来是郭大侠驾临,失敬。请稍候,小僧这便去通报监寺师叔。”
不多时,一个四十余岁、面容方正的中年僧人大步走出,见到郭靖,合十笑道:“果然是郭大侠!贫僧觉远,现为本寺监寺。郭大侠、黄帮主名满天下,今日光临鄙寺,蓬荜生辉。快请进!”
郭靖忙道:“大师客气了。郭某携家人冒昧来访,打扰清修,还望见谅。”
“哪里哪里,郭大侠、黄帮主能来,是敝寺的荣幸。”觉远侧身相让,引四人入内。
穿过山门,便是天王殿。殿前古柏森森,香烟袅袅,已有不少香客在进香祈福。黄蓉好奇地四处张望,但见殿宇巍峨,佛像庄严,果然有千年古刹的气象。
觉远边走边介绍:“这是天王殿,供奉四大天王。后面是大雄宝殿,再往后是藏经阁、钟鼓楼。郭大侠若有意,贫僧可带诸位四处看看。”
郭靖道:“有劳大师。”
众人随着觉远参观。黄蓉看得津津有味,尤其对殿内壁画、佛像的雕刻工艺兴趣浓厚,不时低声与郭靖讨论。杨过则对殿前练武的武僧格外关注,看他们拳脚生风,棍棒呼啸,显然都是好手,不禁暗暗点头。
行至藏经阁前,觉远道:“此处乃本寺重地,收藏佛经及历代高僧手迹,寻常不对外开放。不过郭大侠、黄帮主非外人,可进去一观。”
郭靖忙道:“既是重地,我等还是不便打扰。”
“无妨。”觉远笑道,“方丈早有吩咐,若郭大侠来,寺中各处皆可参观。请。”
推门而入,但见阁内书架林立,经卷浩瀚,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旧纸的味道。黄蓉随手抽出一卷,展开一看,是手抄的《金刚经》,字迹工整清秀,显然是下了苦功的。
“这字写得真好。”她赞道。
觉远道:“黄帮主,这是本寺第三代方丈亲手所抄,已珍藏三百余年了。”
正看着,忽听阁外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年轻僧人匆匆进来,在觉远耳边低语几句。觉远眉头微皱,对郭靖道:“郭大侠,寺中有些琐事需贫僧处理,失陪片刻。诸位可在此随意观看,贫僧去去就回。”
郭靖道:“大师请便。”
觉远匆匆去了。黄蓉在藏经阁中转了一圈,又回到门口,探头往外看。只见远处练武场上,一群僧人围成一圈,中间似乎有人在争执。
“好像出事了。”她回头对郭靖道。
郭靖也看到了,沉吟道:“是寺中事务,咱们不便过问。等觉远大师回来,问问便是。”
但黄蓉哪里忍得住好奇,对杨过使了个眼色:“过儿,你眼力好,去看看怎么回事。”
杨过会意,走到窗边,凝目望去。他内力渐深,目力远超常人,虽隔得远,却也看个大概。只见场中一个黑壮僧人正与几个年轻僧人对峙,那黑壮僧人身形魁梧,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武功不弱。几个年轻僧人则围着他,神色激动,似乎在指责什么。
“好像是因为练武的事起争执。”杨过低声道,“那黑壮僧人练的似乎是少林金刚掌,但路子有些偏,那几个年轻僧人说他练错了,要纠正他,他不服。”
正说着,那黑壮僧人忽然暴喝一声,一掌拍出,将一个年轻僧人震退数步。其余僧人见状,纷纷出手,七八个人打成一团。
“真打起来了!”黄蓉眼睛一亮,拉着郭靖就往外走,“去看看去看看!”
“蓉儿,不可!”郭靖要拦,但黄蓉已出了藏经阁,只得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