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身子,沉得像是灌了铅,又像是揣了个不安分的小火炉,日夜不休地闹腾。黄蓉斜倚在榻上,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滚圆的腹顶,那里头的小东西恰好狠狠踹了一脚,踹得她腰间一阵酸麻,直抽冷气。额上一层薄汗,粘着几缕散落的发丝,衬得她脸色有些苍白。
桌上摊着一本破旧的医书,被她翻得哗啦作响,手指点在那一行行小字上——“胎动频繁,母体劳损”,“腰脊酸痛,辗转难眠”,“食不下咽,气血两亏”……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扎在她本就烦躁的心尖上。
全是苦楚。从最初闻不得半点油腥,吐得天昏地暗,到后来腿脚浮肿,夜里抽筋抽得她眼泪汪汪,再到如今,连翻个身都要酝酿半天力气,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挤到了喉咙口。她黄蓉,桃花岛的小精灵,丐帮的帮主,几时受过这份罪?几时这般笨拙无力过?
起初还有些新鲜,有些隐秘的欢喜,尤其是看到靖哥哥那副小心翼翼、欢喜得近乎傻气的模样时。可日复一日的磨折,渐渐把那点欢喜磋磨得只剩下疲惫和一股无处发泄的恼恨。
这恼恨像春天的野草,起初只是星星点点,不知不觉间,竟已蔓延成一片,顽固地盘踞在心头。凭什么?凭什么她在这里受罪,身子重得像个秤砣,走两步喘三喘,夜里睡不好,白日吃不下,看什么都烦?而那个罪魁祸首……
她的目光从医书上移开,投向窗外。院子里,郭靖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堆木头刨花,手里拿着凿子和锤子,叮叮当当地敲打着什么。他做得很专注,宽阔的背脊微微弓着,阳光下,额角甚至冒出些亮晶晶的汗珠。是在给孩子做小木马?还是摇床?
若是往常,她心里该是甜的,该凑过去指手画脚,嫌弃他做得笨拙,或是出个更精巧的主意。可此刻,那专注的背影,那健硕的体魄,那浑身上下洋溢着的、与她此刻的沉重虚弱截然相反的生气……都像是一把盐,狠狠撒在她心头的野草上。
一股邪火“噌”地就窜了上来,烧得她眼眶都有些发干。
就是他!郭靖!她的靖哥哥!不是他,她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不是他,她何须承受这些没完没了的苦楚?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起来,便如毒藤般疯狂缠绕。对啊,怀孕的是她,受苦的是她,将来鬼门关走一遭的也是她。他郭靖做了什么?不过是……不过是播了个种!然后就能继续做他的大侠,练他的武功,过得舒舒坦坦!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黄蓉猛地从榻上坐起,动作大了些,腹中又是一阵翻搅,她咬着唇忍下。眼神却锐利起来,像是淬了冰的刀子,刮过窗外那个对此一无所知的男人。
不能就这么算了。这股邪火,这股憋屈,她得发出来。得让那个罪魁祸首也……也付出点代价!
可怎么让他付出代价?打他一顿?骂他一顿?呸,那太便宜他了。他不是凭着他那身力气,那副……那副男人的本钱,才害得她如此吗?
一个极其大胆、极其荒谬、却又在她此刻汹涌的怒火和怨怼中显得无比“合理”的念头,骤然劈进脑海。
要是……要是没了那“作恶”的根子呢?
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但随即,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席卷上来。对啊,一了百了!省得他以后再祸害自己!也省得……省得将来有什么别的女人,再受这份罪,或者,分走他本该全给自己的关注。
念头一旦滋生,便疯狂滋长。她素来胆大包天,行事只凭喜恶,此刻被孕期情绪放大,更是毫无顾忌。目光在屋内逡巡,最后落在了墙角——那里靠着她平日去厨房“指点江山”时顺手带回来的一把厚背切肉刀。刀身沉甸甸,刃口磨得雪亮,虽非神兵利器,但足够锋利。
就它了。
黄蓉扶着腰,慢慢走过去,握住那冰冷的刀柄。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手心,奇异地给她一种“掌控”的感觉。她提着刀,一步步挪出房门,走向院子里那个还在埋头苦干的身影。
郭靖全副心思都在手里渐渐成型的木马轮廓上,想着蓉儿看到时或许能展颜一笑,缓解些她的烦躁。直到一片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一股熟悉的、但此刻格外凝滞的气息。
他抬起头,咧开嘴,露出一个毫无城府的笑:“蓉儿,你怎么出来了?日头有点晒,快回屋里歇着……”
话卡在喉咙里。因为他看见了黄蓉的脸。那张往日娇俏灵动、此刻却笼罩着一层寒霜的脸。更看见了,她手里提着的那把明晃晃的菜刀。
“蓉儿?”郭靖的笑容僵住,有些茫然地放下手里的凿子,站起身来,“你拿刀做什么?是要切什么东西吗?我帮你……”
“靖哥哥。”黄蓉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点轻,但字字清晰,带着一种郭靖从未听过的、令他头皮发麻的冷意,“你过来。”
郭靖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走近两步,有些担忧地看着她:“蓉儿,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脸色不太好……”
“我是不舒服。”黄蓉打断他,刀尖微微抬起,指向他,“浑身都不舒服。而这一切,都是你害的。”
郭靖更糊涂了,急道:“我害的?我……我怎么了?蓉儿,你是不是做噩梦了?还是谁惹你生气了?你告诉我,我……”
“就是你!”黄蓉的声音陡然拔高,孕期的情绪失控在这一刻显露无疑,眼圈微微泛红,却不是因为委屈,而是怒火,“不是你这蛮牛,我怎么会怀上这孩子?不是你这罪魁祸首,我何须受这七个月的活罪!腰酸背痛,吃不下睡不着,人都快熬干了!你倒好,身强力壮,还能在这里优哉游哉地做木工!”
郭靖这才恍然,原来是蓉儿孕期苦楚,心里憋闷,拿自己撒气呢。他心下顿时一松,又涌上无限怜惜,连忙柔声道:“蓉儿,是我不好,是我累着你了。等你生下孩子,我天天给你捶背揉腿,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弄来,你想去哪里散心我都陪你去,好不好?这几个月,真是苦了你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想伸手去扶她,或者至少接过她手里那把看起来十分碍眼的刀。
“别动!”黄蓉厉喝一声,刀锋往前递了半尺,寒光逼人,“郭靖,我今天想通了。长痛不如短痛,为了你好,也为了我好,今日,我必须替你‘净身’!”
“净……净身?”郭靖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这个词在此时的特定含义,愣愣地重复了一遍。等看到黄蓉那冰冷决绝的眼神,以及那刀锋隐隐指向的方位时,他猛地一个激灵,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蓉……蓉儿!”他吓得脸都白了,语无伦次,“你……你胡说什么!这……这怎么能行!快把刀放下,危险!”
“危险?”黄蓉嗤笑一声,挺着肚子,反而逼近一步。郭靖怕她动作太猛伤到自己,不敢后退,竟被她一步步逼得靠到了院墙根下,后背抵上了冰凉的土墙。“我现在才知道,你才是最大的危险!留着你那东西,以后还不知道要祸害我多少次!说不定……说不定还要去祸害别的女人!”
“我没有!”郭靖急得满头大汗,双手乱摇,又不敢去碰她,“蓉儿,天地良心!我郭靖心里只有你一个,怎么会去祸害别的女人?我……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只有你!”
“只祸害我一个?”黄蓉眉毛一挑,刀光映着她雪白的脸颊,有种惊心动魄的妖异,“那更要阉了!省得你以后再‘只想’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我又得受这份罪!”
逻辑严丝合缝,郭靖被堵得哑口无言,张着嘴,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徒劳地重复:“不是……蓉儿……不是这样……你听我解释……”
“解释?”黄蓉的眼神更冷了,刀刃又逼近几分,几乎能感受到那锋刃上的寒气,“解释什么?难道我肚子里这孩子,不是你的种?”
“是我的!当然是我们的孩子!”郭靖脱口而出,这话绝不能有半分迟疑。
“那就对了。”黄蓉点点头,似乎对他的“供认不讳”很满意,手腕微微转动,雪亮的刀锋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刺目的弧线,“放心,靖哥哥,我刀法很快。跟着爹爹,也学过一点药理,止血包扎都懂。保证干净利落,让你少受点罪。”
她说得如此平静,如此认真,仿佛不是在讨论要阉了自己的丈夫,而是在商量晚上吃什么菜。郭靖只觉得胯下一凉,魂飞魄散,所有的机变、武功,在这把平平无奇的菜刀和妻子那看似平静实则疯狂的决心面前,全都忘到了九霄云外。他不敢运劲挣扎,怕震伤近在咫尺的蓉儿和她腹中的孩子,只能徒劳地用身体紧紧贴着墙壁,恨不得自己能缩进去。
“蓉儿……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他声音都带了哭腔,是真怕了,“那是……那是……我们还要……还要……”
他“还要”了半天,也没“还要”出个所以然。巨大的惊恐攫住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黄蓉看着他吓得面无人色的样子,心头那股邪火和快意交织着,烧得更旺。她其实未必真的下得去手,但这过程,这掌控他、让他也尝尝恐惧的滋味,让她郁结的心气顺畅了不少。她甚至故意让刀锋又贴近了他衣袍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