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的医帐里,药香与血腥味交织,形成一种奇特的气息。沈玄躺在铺着棉布的木板床上,左臂和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边缘渗出淡淡的血迹,脸色苍白得像崖边的积雪,只有偶尔蹙起的眉头,显示出他并未完全脱离痛苦。
帐帘被轻轻掀开,带进来一阵清苦的药香。苏先生端着一碗深褐色的药汁走进来,白医袍上的血污已被洗净,裙摆的褶皱里还沾着些草叶,显然是刚从城外的药田回来。
“该换药了。”她将药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声音依旧清润,听不出情绪。
沈玄费力地睁开眼,红眸里还带着未散的倦意。他看着苏先生解开自己胸口的绷带,动作轻柔却利落,指尖触到皮肤时,那抹微凉的触感竟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几分。
“多谢苏先生。”他低声道,喉间因缺水而干涩。
苏先生没接话,只是用沾了烈酒的棉布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动作一丝不苟。当棉布碰到那道被天罗丝灼伤的溃烂处时,沈玄还是忍不住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忍一忍。”苏先生递过一块干净的棉布,“咬住。”
沈玄没有接,只是咬着牙,看着她将墨绿色的药膏涂在伤口上。药膏接触皮肤的瞬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即转为麻木的清凉,像有无数细小的冰针在皮肉下游走。
“这药膏是用冰蚕浆和还魂草熬的,”苏先生一边用绷带固定伤口,一边解释,“冰蚕浆能镇住寒骨散的余毒,还魂草能促进伤口愈合,只是性子烈,会疼些。”
沈玄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阳光透过帐帘的缝隙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关内的那段日子——那时他刚被太玄宗追杀,身受重伤,躲在回春堂后院的柴房里,也是这样一个雪天,一个白衣女子提着药箱走进来,用同样的药膏为他处理伤口,只是那时她脸上蒙着一层白纱,只露出一双浅琥珀色的眼睛。
“三年前回春堂后院的柴房,”沈玄轻声问,“是你吗?”
苏先生缠绷带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动作,语气平淡无波:“沈将军记错了,我常年在外采药,三年前应是在漠北的药谷。”
沈玄没有再追问。他看得出来,她不愿承认。但那双手处理伤口的手法,那药膏独特的清苦气味,还有那双浅琥珀色眼眸里一闪而过的熟悉感,都在告诉他,眼前的女子,就是当年那个救了自己的人。
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阿古拉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个陶碗,碗里是刚炖好的鸡汤,上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将军,李婶说这鸡汤补身子,让您趁热喝。”她看到苏先生,愣了一下,随即把碗往矮几上一放,叉着腰站在床边,像只护崽的小兽,“苏先生,我们将军什么时候能好?太玄宗的人要是再来,他还能打仗吗?”
苏先生收拾药箱的手没停:“他内腑震荡未愈,毒素也未清干净,至少要静养一月。这一月里,不能动武,不能劳累,否则可能落下病根。”
“一月?”阿古拉急了,“那太玄宗的人打过来怎么办?难道让我们这些妇孺去挡?”
“太玄宗暂时不会来。”苏先生将药箱背在肩上,“断魂崖一战,他们折损了执法堂长老,又被我的‘迷迭雾’伤了不少人,至少要休整半月才能再动兵。这半月,足够你们做些准备了。”
她走到帐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沈玄:“药要按时喝,我明日再来换药。对了,城外的药田种了些‘醒神草’,晒干后泡水喝,能缓解毒素引起的头痛。”
帐帘落下,带走了那缕清苦的药香。阿古拉看着沈玄,一脸不解:“将军,这苏先生怪怪的,又会治病又会用毒,还知道太玄宗的底细,她到底是什么人啊?”
沈玄没有回答,只是端起那碗药汁。药汁很苦,苦得他舌尖发麻,却让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那时他也是这样,喝着同样苦的药,听着柴房外女子碾药的声音,觉得那是世间最安稳的声响。
“阿古拉,”他忽然说,“让人去城外的药田看看,多派些人守着,别让人糟践了那些草药。”
阿古拉虽不明白为何要特意护着药田,还是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对了,其其格织了块新布,说要给您做个新枕头,让您睡得舒服些。”
沈玄笑了笑,眼里的倦意淡了几分。
傍晚时分,其其格抱着一个新枕头走进来。枕头是用靛蓝的棉布做的,里面塞着晒干的艾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她将枕头放在床头,小声说:“苏先生说艾草能安神,您……您夜里就不会总做噩梦了。”
沈玄拿起枕头,棉布的质感柔软而厚实,上面用银线绣着一朵小小的雪莲,针脚细密,显然费了不少心思。“谢谢你,其其格。”
其其格的脸颊红了红,转身想走,却被沈玄叫住:“你见过苏先生采药吗?她常去哪些地方?”
其其格想了想:“前几日在断魂崖,我看到她从密林里出来,背着的药篓里装着好多‘雪线莲’,那种草只有漠北的雪山才有,咱们这儿的药田种不活的。”
沈玄的心微微一动。雪线莲是治寒毒的良药,也是太玄宗禁术“蚀骨掌”的克星。她采这种药,是巧合,还是……
“她还采了别的吗?”
“还有‘断魂草’,”其其格压低声音,“就是那种能让人昏迷的毒草,苏先生说,关键时刻能用来防身。”
沈玄不再说话,只是摩挲着枕头套上的雪莲。他忽然意识到,这个自称“医者”的女子,绝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她懂医术,识毒草,会武功,还对太玄宗的底细了如指掌,甚至连北境的草药分布都一清二楚。
她到底是谁?为何要一再帮自己?
夜色渐深,医帐里的烛火摇曳。沈玄喝下药汁,躺在新枕头上,艾草的清香混着残留的药香,让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朦胧中,他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的柴房,雪落在屋顶上簌簌作响,白衣女子坐在小板凳上碾药,药杵撞击药臼的声音“咚咚”作响,像在为他敲开一条生路。
帐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咚——咚——”,沉稳而悠长。沈玄知道,无论苏先生是谁,至少此刻,她是友非敌。而太玄宗的威胁迫在眉睫,他必须尽快好起来,才能护住这雁门关,护住这些用真心待他的人。
药香在帐内萦绕,像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外界的风雨。沈玄的呼吸渐渐平稳,红眸缓缓闭上,这一次,他没有做噩梦,梦里是一片开满雪线莲的草原,白衣女子站在花海中,浅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北境的晴空。
他知道,有些旧事,终有一天会浮出水面。而在此之前,他需要做的,是养好伤,握紧剑,守好这片土地上的药香与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