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玄陷入黑暗的刹那,断魂崖的风忽然变了方向。
原本裹挟着血腥与戾气的风,竟卷起一缕极淡的药香,像雪后初晴时松间的清气,骤然穿透了弥漫的硝烟。崖边厮杀的余烬还在冒烟,太玄宗残余弟子的哀嚎尚未断绝,一道白影便踩着满地血污,从密林深处走了出来。
来人是个女子,身着素白医袍,裙摆沾着草屑与泥土,却丝毫不显狼狈。她背着一个半旧的药箱,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风轻轻吹动。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瞳仁是极浅的琥珀色,此刻正落在沈玄昏迷的身影上,平静的目光里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是苏先生!”有士兵认出了她,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苏先生怎么会在这里?”
被称为“苏先生”的女子没有回应,只是快步走到沈玄身边。阿古拉和其其格正慌手慌脚地用布按压他流血的伤口,见她走来,下意识地让开位置,眼里满是警惕——这女子太过从容,从容得不像偶然路过。
苏先生蹲下身,指尖先探向沈玄的颈动脉,再翻开他的眼睑,动作沉稳得像在医馆里诊治寻常病人。她的指尖微凉,触到沈玄发烫的皮肤时,他无意识地颤了一下,眉头紧锁,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寒骨散与天罗丝的毒混在了一起,”苏先生的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再加上内腑震荡,拖延不得。”
她打开药箱,里面的药瓶整齐排列,标签是用娟秀的小楷写的药名。她取出一枚银针,在火折子上燎过,毫不犹豫地刺入沈玄胸口的“膻中穴”。银针刺入的瞬间,沈玄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原本青紫的嘴唇竟透出一丝血色。
“你是谁?”阿古拉忍不住问,手里的短刀依旧握得很紧。
苏先生没有抬头,正用瓷勺将一种墨绿色的药膏涂在沈玄手臂的伤口上,药膏接触到溃烂的皮肤,发出“滋滋”的轻响,冒出淡淡的白烟。“我是医者,”她淡淡道,“在关外采药,听到这边有厮杀声,便过来看看。”
其其格盯着她的动作,忽然“啊”了一声:“你用的是‘还魂草’和‘冰蚕膏’!这两种药混在一起有毒,你想害死将军吗?”
苏先生终于抬眼看向她,琥珀色的瞳仁里没有丝毫波澜:“单用还魂草治不了天罗丝的蚀骨之毒,冰蚕膏能中和毒性,只是会疼一些。”她说着,又取出一根银针,刺入沈玄的“曲池穴”。
这一次,沈玄猛地睁开眼,红眸里布满血丝,显然是痛醒的。他看到眼前的白衣女子,先是茫然,随即认出了她药箱上的标记——那是关内最大的药庄“回春堂”的徽记,一个缠绕着蛇杖的灵芝。
“是你……”沈玄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苏先生颔首,算是回应。她从药箱里取出一粒暗红色的药丸,递到他唇边:“含着,能止痛。”
沈玄没有犹豫,张口含住药丸。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药力顺着喉咙滑下,瞬间压制住了体内翻涌的剧痛。他看着苏先生继续施针,动作精准得像是刻在骨子里,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关内养伤时,曾遇到过一个在回春堂坐诊的女子,也是这样浅琥珀色的眼睛,也是这样不问缘由便出手救人。
“当年在……”
“先处理伤口。”苏先生打断了他的话,手里的银针又刺入一个穴位,“太玄宗的人或许还有后援,此地不宜久留。”
她的话音刚落,崖下忽然传来马蹄声。络腮胡大汉举着锤子跑到崖边一看,脸色大变:“娘的!又来了一队人,打着太玄宗的旗号,怕是有上千人!”
士兵们顿时紧张起来,刚经历血战的他们早已疲惫不堪,根本挡不住上千人的冲击。苏先生却像是没听见,依旧专注地为沈玄包扎伤口,只是包扎的动作快了几分。
“苏先生,你快走吧!”有士兵急道,“我们掩护你!”
苏先生将最后一根绷带系好,站起身,药箱背在肩上,琥珀色的眼睛扫过崖边的士兵,又看向逼近的敌人,忽然开口:“我有办法拖延片刻,你们带沈将军先走。”
“你?”阿古拉难以置信,“你一个医者……”
苏先生没有解释,只是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的粉末撒向空中。粉末遇到风,立刻化作一片淡紫色的烟雾,顺着风势飘向太玄宗的人马。
“是‘迷迭雾’!”有识货的士兵惊呼,“这药粉能让人头晕目眩,暂时失去力气!”
太玄宗的先锋骑兵冲进雾中,果然纷纷坠马,抱着头在地上打滚,嘴里喊着“头好晕”。后续的人马见状,不敢再贸然前进,阵形顿时乱了。
“快走!”苏先生推了沈玄一把,“这雾只能撑半个时辰。”
沈玄被亲兵扶上战马,回头看向那道白衣身影。她站在崖边,淡紫色的烟雾在她身边缭绕,素白的医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他忽然想起回春堂的掌柜说过,他们药庄有位女先生,不仅医术通神,还懂奇门遁甲,只是性情孤僻,常年在外采药,极少有人见过。
“多谢。”沈玄勒住马缰,红眸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苏先生没有看他,正从药箱里取出另一瓶药粉,准备应对即将冲破迷雾的敌人。“北境的草药快熟了,”她忽然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记得让牧民们小心采摘,别误采了‘断肠草’。”
这句话没头没尾,沈玄却莫名听懂了。他点了点头,调转马头:“走!”
骑兵们护着沈玄向雁门关撤退,络腮胡大汉断后,临走前看了苏先生一眼,见她正将药粉撒向空中,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医者,倒像个久经沙场的战士。
太玄宗的人马终于冲破了迷雾,为首的长老看到崖边只有一个女子,怒喝一声:“拿下她!”
苏先生却不慌不忙,从药箱底层抽出一柄极细的软剑,剑身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她的身影在敌群中穿梭,软剑每一次挥动,都精准地刺向敌人的麻筋,既不伤人命,又能让对方暂时失去战斗力。淡紫色的药粉配合着灵动的身法,竟真的将上千人的队伍拖在了崖边。
沈玄在马上回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白衣女子如同一朵绽放在血地里的雪莲,以一己之力,为他们撑起了一片撤退的空隙。风卷起她的衣袂,也卷起那缕清苦的药香,与断魂崖的血腥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他忽然觉得,这北境的风,似乎又多了一丝值得守护的味道。
而崖边的苏先生,在解决掉最后一个冲上来的弟子后,看了一眼沈玄撤退的方向,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她收起软剑,重新背起药箱,转身走进密林,身影很快消失在草木深处,只留下满地被药粉迷晕的敌人,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药香。
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断魂崖的血地上,也照亮了通往雁门关的路。沈玄知道,这场仗还没结束,太玄宗的阴影依旧笼罩着北境,但他心里的沉重,却莫名轻了许多。
因为他知道,这世间总有一些人,不问立场,不问缘由,只凭一颗医者之心,一双救人之手,便敢在血火之中,为陌生人撑起一片晴空。
这样的人,这样的光,或许才是对抗黑暗最强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