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隐山的雾像化不开的奶水。
沈青茸被苏小慵扶着走进竹林时,膝盖在石板路上磕出轻响。草庐檐下挂着的药葫芦随风摇晃,发出叮咚的脆响,像谁在低声说话。
芩婆背对着门,正在竹筛里翻晒草药。她的白发在晨光里泛着银辉,听见脚步声,却没回头:“把他放榻上吧。”
李莲花被放在竹榻上时,发出轻微的呻吟。芩婆转过身,枯瘦的手指搭上他的腕脉,又翻看他的眼睑,最后落在他后心的掌印上,眉头拧成个疙瘩。
“角丽谯的‘腐心掌’,配上碧茶之毒,真是要把他往死路上逼。”她从药柜里取出个黑陶瓶,倒出几粒漆黑的药丸,“先给他灌下去,能吊住一口气。”
苏小慵刚要动手,芩婆却忽然看向沈青茸:“你过来。”
沈青茸走过去,手腕被芩婆抓住。老妪的指腹粗糙如砂纸,搭在她脉上片刻,忽然叹了口气:“草木精魄化形,本就逆天。你还强行渡灵气给他人,是嫌自己命长?”
沈青茸的指尖蜷了蜷:“只要能救他……”
“救他?”芩婆松开手,转身去捣药,石臼里的草药被杵得咯吱响,“你知道他中的毒,要什么才能解?”
“角丽谯说……要清心兰心尖血,配忘川花和观音垂泪。”
石臼里的杵停了。芩婆转过身,目光像两柄钝刀,在她脸上割来割去:“她没告诉你代价?”
沈青茸的心猛地一沉。
“清心兰若未化形,取其根茎之露即可。”芩婆的声音很干,像风吹过枯叶,“可你是精魄化形。要取‘心尖血’,就得剜出自己的精魄本源。”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砸在石板上,“一滴血,折十年修为。三滴,就能让你打回原形,变成山间一株无知无觉的兰草,前尘往事,忘得干干净净。”
竹榻上的李莲花忽然发出一声呓语,像是在喊谁的名字。沈青茸转头看他,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眉心那点朱砂痣红得像要渗血——那是芩婆刚点上去的护魂符。
“他若知道代价,宁死也不会要你的血。”芩婆继续道,“这孩子看着温吞,骨子里比谁都犟。当年他师父死在极乐塔,他一个人闯进去,九死一生带回来半块骸骨,从那时起,他就不肯欠任何人的了。”
沈青茸走到竹榻边,轻轻抚平李莲花皱着的眉头。他的皮肤很凉,像浸在溪水里的玉石。她想起灵山初见时,他蹲在溪边洗药罐,阳光落在他发梢,像镀了层金。
“师娘。”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愿意。”
芩婆手里的药杵“当啷”掉在石臼里:“你说什么?”
“我说我愿意。”沈青茸转头,眼眶红了,却没掉泪,“我师父圆寂前说,我这体质,迟早要遇上个能让我舍命相护的人。以前我不懂,现在懂了。”她低头看着李莲花的脸,“他若死了,我守着这百年修为,又有什么意思?”
“你会变成兰草!会忘了他!”芩婆的声音发颤,“他若活下来,知道你为他变成那样,后半辈子都不会安心!这不是报恩,是结怨!”
“那就让他怨着吧。”沈青茸笑了笑,指尖轻轻碰了碰李莲花的脸颊,“总好过他死了,我连怨的机会都没有。”
芩婆怔怔地看着她,忽然别过脸,抹了把眼睛:“痴丫头……真是痴丫头……”
就在这时,草庐外传来竹枝断裂的脆响。方多病的声音带着警惕:“谁?!”
一个娇媚的女声隔着竹林飘进来,像裹着蜜糖的毒针:“芩婆,别来无恙?我来取样东西——你草庐里那位‘清心兰’,借我用用?”
是角丽谯!
沈青茸猛地回头,透过竹窗看见竹林外站着数十名黑衣人,为首的正是穿红衣的角丽谯。而她身边,还站着个黑衣男子,身形挺拔如松,正是金鸳盟盟主——笛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