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深的时候，药效一点点退下去。

李莲花在竹榻上睁开眼，先感到的是肩上伤口钝钝的疼，紧接着，是经脉深处那熟悉的寒意——碧茶之毒从不肯放过他清醒的任何一刻。他缓缓吸气，调动残余内力压下去，动作熟得让人心头发紧。

晨光还没透进窗棂，草庐里只有灶台余烬的一点微光。他侧过头，看见沈青茸伏在窗边的木桌上睡着了。

她睡得很沉，一只手还搭在摊开的医书上，另一只手枕在颊边。墨色长发散在肩头，颈后那抹兰花印记在昏暗中泛着极淡的青色光晕，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桌上散落着写满药方的纸，一支毛笔斜搁在砚台边，墨迹未干。

李莲花静静看了片刻，才轻手轻脚坐起身。

草庐不大，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用心。墙边立着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贴着药材名签；窗台上晾着几束新采的草药，空气里浮动着混合的药香——甘松的温厚、薄荷的清冽，还有一丝他说不上名字的、仿佛雨后青草般干净的气息。

那是沈青茸身上的味道。

他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落在桌角那本厚重的《百草灵枢经》上。书页有些卷边，显然常被翻。正看着，青茸动了动，迷迷糊糊抬起头。

“你醒了？”她揉着眼睛站起来，声音还带着困意，“感觉怎么样？伤口疼不疼？”

“好多了。”李莲花温和地笑，“倒是沈姑娘，为照顾我累成这样。”

“医者本分。”青茸说得自然，走到榻边伸手探他脉象。她的手指微凉，搭在他腕上时，那股青草气息更清晰了些。

李莲花垂眼看着她的手——指节纤细却有力，指尖有长期捣药磨出的薄茧。这双手下针时稳如磐石，此刻诊脉时又轻柔得像拂过叶梢的风。

“毒性暂时压住了。”青茸松开手，眉头却没舒展开，“但你这毒……我昨夜翻遍医书，也没找到完全对应的记载。只能推断是至阴至寒的奇毒，已经伤了心脉。你平日是不是常觉得五感迟钝？尤其是味觉和触觉？”

李莲花眸光微动：“姑娘连这个都能诊出来？”

“寒气侵髓，先伤感官。”青茸转身从药柜取来换伤口的药，“你这毒发作起来，怕是全身像坠进冰窖，痛得钻心吧？”

她说得平淡，李莲花却沉默了一瞬。

这些年，很少有人这样直白地说出他的痛苦。江湖上人人都道“神医李莲花妙手回春”，却不知这神医自己早已病入膏肓。方多病那小子倒是关心，可总被他三言两语糊弄过去。如今被这山野医女一语道破，反而有种奇异的坦然。

“习惯了。”他最终只说了三个字。

青茸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开始给他换药。布条解开时，伤口已不再流血，边缘泛着新生的粉肉，只是深处那抹暗绿色仍未退去。

“你内力修为极高，”她一边上药一边说，“不然撑不到现在。但这毒像跗骨之蛆，内力越深，它反噬得越厉害。你越是用内力压，毒性侵蚀得越快——这是个死循环。”

李莲花笑了笑：“姑娘看得倒透。”

“我只是实话实说。”青茸包扎好伤口，忽然抬头，“李公子，你说你是游方郎中，遇了海难。可你这一身毒伤，分明是旧疾。你当真只是个普通郎中？”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照进她清澈的眼睛里。那目光干净直接，没有试探，只有单纯的疑惑。

李莲花与她对视片刻，缓缓道：“江湖中人，谁没几分旧疾？我确实懂些医术，开过医馆，也治过不少人。至于这毒……”他顿了顿，“是多年前的恩怨，不提也罢。”

这话说得含糊，却也不算撒谎。青茸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转身去灶台生火煮粥。

柴火噼啪作响时，她忽然轻轻哼起一支调子。

那旋律简单悠扬，带着山野特有的质朴，歌词听不真切，只隐约捕捉到“云绕山”“采药去”几个词。青茸哼得随意，像是做惯了活儿时顺口的调子。

可竹榻上的李莲花，整个人却僵住了。

这调子……

十年前，灵山西麓。他追查一桩旧案路过，在山道上遇见个采药的老者，身边跟着个七八岁的小女童。老者当时哼的就是这支童谣，女童蹲在草丛里，仰头看他时眼睛亮晶晶的，颈后隐约有青色胎记……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比平时哑了些，“这曲子……是灵山本地的童谣？”

青茸往锅里撒了把米，回头笑道：“是啊，师父教的。他说这是灵山采药人代代传下来的歌，我小时候常哼。怎么，李公子听过？”

李莲花看着她毫无所觉的笑容，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似乎……在很多年前听过类似的。”他说得轻描淡写，“令师想必是位隐世高人。”

“师父他医术很好，就是总爱云游。”青茸搅动着粥，“这本《百草灵枢经》就是他留下的，说是师门传承。里面记载了好多奇奇怪怪的方子，有些药材我听都没听过。”

她说着走到桌边，拿起那本厚重的医书翻开一页：“比如这个‘清心兰露’，书上说能解百毒，但清心兰早已绝迹百年……咦？”

话音未落，书页间飘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干枯的、印着莲花纹样的糖纸，边缘已经脆得发黄，但纹路依然清晰。它在晨光中打了个旋，轻轻落在李莲花榻边。

时间仿佛停了一瞬。

青茸“哎呀”一声，弯腰去捡：“这糖纸我存了好多年，总忘了拿出来……”

她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李莲花先一步捡起了糖纸。他的动作很慢，指尖抚过那莲花的纹路，目光长久地停在上面。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神情。

“这糖纸……”青茸疑惑地看着他，“李公子？”

李莲花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温和笑意：“纹样挺别致的。沈姑娘存了多久？”

“十年了吧。”青茸接过糖纸，小心地夹回书里，“我也不记得具体怎么来的，就记得小时候有个穿红衣服的人给过我一颗莲花糖，糖纸我一直留着。师父说可能是过路的香客。”

红衣。

莲花糖。

李莲花袖中的手缓缓收紧，面上却笑得愈发自然：“看来那香客与沈姑娘有缘。”他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令师名讳是？”

“沈忘忧。”青茸合上医书，“师父说这名字是师祖取的，意思是‘忘尽世间忧愁’。不过他老人家自己倒总是皱着眉，说医者最难的就是‘忘忧’。”

莲花楼-李莲花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