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香渐渐弥漫开来。青茸盛了一碗端过来,李莲花接过时,指尖又不经意擦过她的。
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她指尖渡过来一丝极淡的暖意,那暖意渗入皮肤,竟让经脉深处的寒意都舒缓了一瞬。
这不是普通内力。
李莲花垂下眼,慢慢喝粥。粥煮得软糯,里面加了切碎的草药,带着清苦的回甘。他的味觉早已被碧茶之毒侵蚀大半,此刻却依稀尝出了滋味。
“沈姑娘的粥很好喝。”他说。
青茸眼睛弯起来:“那你多喝点。你这身子,得慢慢温补。”她在他对面坐下,也捧起一碗粥,“对了,你体内的毒,我昨夜想了很久。按医书记载,要解这等至阴之毒,需三味奇药作引。”
李莲花动作一顿:“哪三味?”
“忘川花、观音垂泪,还有……”青茸蹙起眉,“清心兰露。前两样虽珍稀,但江湖上或许还能寻到踪迹。可清心兰早已绝迹百年,兰露更是传说中的东西。没有它作药引,即便找到前两味,也解不了根。”
她说得认真,没注意到李莲花端碗的手稳得像块石头。
“所以这毒,本就无解。”他平静地说。
“那倒未必。”青茸放下碗,目光灼灼,“万物相生相克,既是人造之毒,必有解法。只是……”她叹了口气,“得看机缘。”
李莲花看着眼前的姑娘。她说“机缘”时,眼里没有怜悯,也没有那种常见的“我一定要救你”的执拗,只有医者面对疑难杂症时的专注与坦然。
这种态度,反而让他觉得舒服。
“沈姑娘,”他忽然问,“若我一直留在这草庐养伤,可会打扰?”
青茸一愣,随即笑道:“草庐本就我一人住,多个人还热闹些。只是……”她犹豫了一下,“李公子没有家人朋友寻你吗?海难之事,要不要报个信?”
家人。朋友。
李莲花眼前闪过方多病那小子咋咋呼呼的脸,还有……一些早已远去的身影。他摇摇头:“我是个漂泊的郎中,四海为家。此番大难不死已是侥幸,不急。”
“那就住下吧。”青茸说得干脆,“等我再翻翻医书,说不定能找到缓解之法。”
窗外,天已大亮。鸟鸣声从竹林传来,混着草药香气,让这简陋的草庐有种世外桃源般的宁静。
李莲花喝完最后一口粥,将碗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本《百草灵枢经》,扫过青茸颈后若隐若现的印记,最后落在窗外连绵的青山上。
十年了。
他从李相夷变成李莲花,从天下第一变成江湖游医,走过的路、见过的人如过眼云烟。却没想到会在这灵山深处,遇见一枚存了十年的糖纸,和一个哼着同样童谣的姑娘。
巧合吗?
或许是。又或许……
“沈姑娘,”他忽然开口,“你方才说,清心兰绝迹百年。”
“是啊。”青茸正在收拾碗筷,“师父说最后一株清心兰在八十年前就枯死了,如今只留在医书里。”
李莲花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闭上眼,任由那缕青草般的干净气息萦绕鼻尖。经脉深处的毒还在隐隐作痛,但在这个晨光里的草庐中,痛楚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
青茸哼着那支童谣,开始捣药。咚咚的声响规律而安宁。
谁也没有提起,当李莲花捡起那枚莲花糖纸时,指尖曾有一瞬间的颤抖。
也没有人看见,夹在医书里的糖纸背面,隐约有一个极小极小的、早已模糊的“夷”字痕迹。
就像十年前那个红衣少年,在给出那颗糖时,曾用指尖在糖纸上轻轻划过自己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