茸扶他坐起些,让他靠在自己叠好的外衣上,转身去拾刚才洒落的草药。晨光渐渐穿透雾气,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浅金。李莲花静静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姑娘独自在这海边采药,不怕遇到歹人?”
“灵山人迹罕至,寻常歹人不会来。”青茸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山野长大的坦然,“况且我自小跟师父学医习武,虽不算高手,自保尚可。”
她抱着草药回来时,发现李莲花正望着海面出神。潮声阵阵,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白脆弱,可那挺直的脊背又透着一股不肯折弯的韧劲。
矛盾的人。青茸心想。
“能走吗?”她问,“我在山腰有处草庐,你需静养几日。这毒……我虽解不了,但至少能让你舒服些。”
李莲花转头看她,那双深黑的眼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最后他点了点头,撑着礁石试图起身——却踉跄了一下。
青茸及时扶住他。碰到他手臂的瞬间,那股莲香再次萦绕鼻尖,这次还混着她刚刚渡入的草木清气,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慢慢来。”她说,让他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
两人沿着礁石滩缓缓向上走。青茸尽量撑住他的重量,能感觉到他每一步都在极力控制颤抖。走到坡顶时,李莲花忽然停下,回头望向茫茫东海。
雾气已散了大半,海天一色,辽阔得让人心悸。
“姑娘,”他轻声问,“你救我时,可曾看到……附近还有其他人?”
青茸摇头:“只你一个。”顿了顿,又补充,“这海岸我每日都来,你是三日来第一个活物。”
李莲花沉默良久,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太轻,很快散在海风里。
“那便好。”他说。
青茸不明所以,但也没多问。她扶着他继续前行,没注意到身侧之人垂下眼帘时,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寂寥。
更没注意到,自己颈后的兰花印记,正微微散发着温润的青色光晕。
像是遇见了久别重逢的故人。
草庐就在半山腰的竹林边,简朴却整洁。青茸将李莲花安置在竹榻上,转身去生火煎药。药罐咕嘟作响时,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师父留下的《百草灵枢经》,她平日随身带着,偶尔翻阅。此刻不知为何,她下意识翻开书页——
一枚干枯的、印着莲花纹样的糖纸,从书页间飘落,轻轻落在灶台边。
青茸怔住了。
这糖纸她存了十年,却始终记不清来历。只模糊记得是个红衣人给的,那时她还小,随师父在山中采药……
灶火噼啪一声。
她回过神,捡起糖纸重新夹回书中,摇了摇头。定是这几日太累,竟想起这些陈年琐事。
药煎好了。青茸倒出一碗浓褐色的药汁,端到里屋。
竹榻上,李莲花闭目躺着,呼吸微弱却平稳。她走近时,他忽然睁开眼,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药碗上,又缓缓移到她脸上。
“姑娘怎么称呼?”他问。
“沈青茸。”她答得简单,将药碗递过去,“趁热喝。”
李莲花接过碗,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他动作顿了顿,低头喝药时,余光却瞥见她转身时,颈后那一抹浅青色的——
兰花形印记。
碗沿抵在唇边,李莲花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雾气、海岸、昏迷前最后的记忆碎片……还有此刻这抹熟悉的印记。
十年前灵山,那个追查线索路过的小女孩,蹲在药草丛里抬头看他时,后颈似乎也有这么一抹青……
“李公子?”青茸回头,见他端着药碗不动,疑惑道,“药太苦?我去拿些蜜饯。”
“不必。”李莲花仰头将药一饮而尽,苦味在舌尖蔓延,却让他的思绪更清醒几分。他放下碗,露出个温和的笑,“沈姑娘的药,再苦也是良药。”
青茸接过空碗,转身欲走,却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声音:
“沈姑娘可曾……去过山外的江湖?”
她脚步一顿,摇头:“自小在灵山长大,最远只到过山下小镇。”说着回头一笑,“师父说江湖险恶,不如山中清净。”
李莲花望着她干净的笑容,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缓缓沉淀下去。他重新靠回榻上,闭上眼。
“令师说得对。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窗外竹林沙沙作响,药香弥漫在草庐里。青茸收拾着药罐,忽然觉得这萍水相逢的病人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而那枚夹在医书里的莲花糖纸,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正对着竹榻的方向。
像是冥冥中的某种印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