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灼衣再没来过小院。
起初几日,王林以为她只是需要时间消化。可一天,两天,五天,十天……晨光里不再有她轻快的脚步声,石桌上不再有她带来的温热食物,小院重新变得只有竹叶沙沙和风声寂寂。
王林依旧每日静坐,授业,应对来访的狐族子弟。他看起来一切如常,沉默,严谨,疏离。
不过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院门方向。
听到任何一点细微的脚步声,心脏都会无意识地收紧,又在发现不是她时,缓缓沉下去。
授业时偶尔会对着某个少年说话,眼神却空茫地落在远处,仿佛透过他们,看着别的什么。
那些少年也察觉到了“前辈”近日的异常沉默和偶尔的出神,但只以为是修为到了某个关口,或是思索什么高深问题,不敢打扰。
只有王林自己清楚。
他在想她。
想她最后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想她跑开时微微发抖的肩膀。
想她说“喜欢”时,眼中忐忑又明亮的光。
每一帧画面,都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像钝刀子割肉,带来细密而绵长的疼。
他后悔吗?
后悔那晚没有给出更明确的回应?或是后悔从一开始,就不该放任她靠近?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没有她在身边的清晨和黄昏,小院里的时光,变得格外漫长而空洞。
他几次走到院门口,想去找她。可脚步总是停在门槛内,最终又默默收回。
见了面,说什么?
继续用沉默和痛苦回应她的期待吗?
他做不到。
他像个被困在笼中的困兽,被自己的愧疚、挣扎和对她那份无法言说的牵挂,反复撕扯,不得解脱。
直到这天,两个前来请教的狐族少女,在院外等候时,低声的闲聊,飘进了他的耳中。
“……听说了吗?胡三族老好像要给灼衣姐姐说亲了。”
“真的?哪一家的?”
“好像是西边碧波潭蛟龙一族的一个年轻子弟,天赋不错,血脉也纯净。两家早年有些交情,胡三族老觉得挺合适。”
“蛟龙一族啊……那倒是门当户对。灼衣姐姐那么优秀,肯定要配最好的。”
“是啊,不过听说灼衣姐姐自己好像还没点头,这两天都躲在自己院里不见人……”
后面的话,王林没有再听进去。
“说亲”两个字,像两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进他混沌的脑海。
蛟龙一族?年轻子弟?门当户对?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收缩,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闷痛。
紧接着,一股陌生的、尖锐的、近乎灼热的情绪,蛮横地冲垮了他所有理智的堤防。
酸涩,憋闷,烦躁,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为之惊心的恐慌。
像是一直被自己小心翼翼捧在掌心的珍宝,突然要被别人理所当然地取走。
而他,连阻拦的立场和理由,都没有。
凭什么?
就凭他一句说不出口的喜欢?凭他这满身的罪孽和给不起的承诺?凭他连自己都理不清的混乱心绪?
不。
他没有资格。
可那股灼热的、近乎暴戾的情绪,却在他胸中横冲直撞,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他想立刻冲到她面前,问她是不是真的。
想用最冰冷的语气告诉她,不准。
想像个最卑劣的囚徒,将她牢牢锁在身边,谁也不给。
可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只能站在原地,听着那两个少女行礼告退,脚步声远去。然后,独自面对小院里死一般的寂静,和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无处宣泄的火焰。
一整天,他都心神不宁。
静坐时气息紊乱,险些引动心魔。连最基本的茶水倒进杯中,都洒了大半。
夜幕降临。
小院彻底被黑暗笼罩。
王林坐在石桌前,一动不动。
只有眼中剧烈翻涌的暗潮,泄露了他内心滔天的波澜。
说亲……
她要和别人……
这个认知,像毒蛇一样,一遍遍啃噬着他的神经。
终于,在月上中天,万籁俱寂之时。
他猛地站起身。
身影瞬间从院中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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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衣的院落,比邻一片小小的药圃。院中种着几株晚香玉,此刻正静静绽放,吐出清幽的香气。
卧房的窗户半开着,月光如水银般流淌进去,照亮了室内简单的陈设,和床上那个侧卧的、纤细的身影。
王林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床前。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地看着床上的人。
她似乎睡着了。
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畔,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小巧。睫毛长而密,在眼下投出两道浅浅的阴影。鼻翼随着平缓的呼吸微微翕动,嘴唇轻抿,褪去了白日的明丽,多了几分沉睡中的柔软与无害。
月光勾勒出她侧卧的轮廓,薄被下的身形起伏有致。
王林就这么看着。
看着这张早已刻入骨髓的脸。
看着这份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天堑的宁静。
心中的火焰,在看到她安然睡颜的瞬间,奇异地平息了些许,却化作了更深的、近乎绝望的贪恋和疼痛。
他想伸出手,去碰碰她的脸颊,去抚平她微蹙的眉心。
想将她拥入怀中,确认她的存在和温度。
想告诉她……不要答应。
可他不能。
手指在身侧蜷缩又松开,最终,只是静静地垂着。
他就这样站着。
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又像一个卑鄙的窥视者。
月光缓慢移动,在他脚下投出短短的影子。
一刻钟。
他站了一刻钟。
将她的睡颜,一寸一寸,刻进眼底,也刻进心里。
仿佛这样,就能将这一刻的拥有,变成永恒。
就在他以为她真的熟睡,准备悄然离去时——
床上的人,睫毛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盛着光或笑意的暗夜眼眸,此刻在月光下,清澈,平静,没有一丝刚醒的迷蒙。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站在她床前的身影,看着他脸上未来得及掩饰的、复杂的情绪。
没有惊讶。
没有害怕。
仿佛他的出现,在她的预料之中。
王林的身体,瞬间僵硬。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
良久,灼衣才轻轻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木木哥……你也喜欢我的吧?”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带着一种看透般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求证。
王林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击中,骤然停止了一瞬。
他想否认。
可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看着她。
看着她清澈的、仿佛能映照出他所有狼狈和不堪的眼睛。
看着他所有挣扎、痛苦、隐忍和贪恋,在她面前,无所遁形。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灼衣看着他眼中剧烈翻涌却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挣扎,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像风中的烛火,明明灭灭。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薄被滑落,露出只穿着单薄寝衣的上身。月光洒在她肩头,泛着莹润的光泽。
她没有避讳他的目光,只是看着他,很认真地说:
“木木哥,我不知道你心里到底藏着什么。也不知道你为什么总是那么难受。”
“但是,你人在这里。”
她指了指地面,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在这里,在我面前,是真实的。”
“那些你想念的,你亏欠的,你放不下的……它们或许很重要。可它们不在现在。”
“现在,你站在我的房间里,看着我。”
“现在,我喜欢你。”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勇敢:
“我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也不知道你说的‘孽’到底是什么。但我不想因为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过去’或者‘以后’,就放弃现在的‘喜欢’。”
“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情。”
“和你喜不喜欢我,没有关系。”
“和你心里装着谁,也没有关系。”
“我只是……不想再看你一个人,那么难受地扛着所有东西。”
“也不想……因为你的难受,就假装自己不喜欢你。”
她说得很慢,很清晰。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轻轻敲打在王林早已冰封的心墙上。
那堵墙,早已千疮百孔。
此刻,在她平静而勇敢的注视下,终于,轰然倒塌。
露出底下,一片荒芜的、却又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滋生的废墟。
王林看着她。
看着她在月光下,平静诉说心意的模样。
看着她眼中那份纯粹的、不掺杂任何索求的喜欢。
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和微微颤抖的指尖。
一股巨大的、近乎灭顶的酸涩和柔情,席卷了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就在这时——
灼衣忽然倾身向前。
双手捧住他的脸。
然后,微微抬头。
一个极轻、极快、带着凉意和淡淡花香的吻,落在了他的唇角。
一触即分。
像蝴蝶掠过水面。
像月光拂过花瓣。
轻得仿佛错觉。
却又重得,在他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
王林彻底僵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
只有唇边那一点微凉的、柔软的触感,和鼻尖萦绕的、属于她的清甜气息,无比真实。
灼衣退开后,脸颊早已红透,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绯色。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破釜沉舟般的颤抖:
“这……这也是我自己的事情。”
“你……你不用有负担。”
说完,她立刻拉过薄被,把自己整个蒙了进去,缩成一团,再也不肯出来。
留王林一个人僵立在床前。
唇边的凉意,却仿佛化作了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他看着床上那团隆起,耳边还回响着她的话。
“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情。”
“和你没有关系。”
原来……
被一个人这样纯粹地、毫无保留地喜欢着。
是这种感觉。
像在无边寒夜里,忽然被人塞进了一颗滚烫的、发着光的心。
烫得他手足无措。
亮得他……无所遁形。
王林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角。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温度和气息。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挣扎了许久的冰层,终于彻底碎裂,融化。
化为一片深沉的、晦暗的,却又隐隐透出一点微弱光亮的复杂。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不是输给她的勇敢。
是输给了自己心里,那份早已滋生的、无法自控的贪恋和渴望。
他缓缓转身,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原地。
就像他来时一样。
只是离去时的心境,已截然不同。
小院里,王林的身影重新出现。
他站在石桌前,抬头望向天边那轮将满未满的明月。
许久。
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浅、极苦、却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的弧度。
月光落在他身上。
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孤峭得令人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