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在幻境中不紧不慢地流淌。
从几十岁,到一百岁,再到如今,两百余年光阴,于修士而言不算漫长,却也足以让许多东西沉淀、变化。
灼衣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在清晨抱着食盒、叽叽喳喳跑来的稚嫩少女。
她的身形抽长,褪去了最后的青涩,呈现出属于成年狐族的修长与优美。眉目间的天真烂漫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沉静的明丽。举止间多了几分从容的气度,只有在极亲近的人面前,才会偶尔流露出几分旧时的娇憨。
她的修为稳步提升,已触及金丹边缘。身后的尾巴,也悄然长出了第四条。雪白蓬松,灵气盎然,无声彰显着她日益精纯的血脉与力量。
她依旧是族中年轻一辈的翘楚,甚至开始协助族老处理一些事务。但在王林面前,她似乎从未变过。
每日清晨,她仍会准时出现在小院,带来温热的食物或新得的灵茶。她仍会在他静坐时安静陪伴,在他授业时专注聆听。她仍会在只有两人时,眼睛弯弯地唤他“木木哥”。
只是那份亲近里,多了一些更复杂、更缠绵的东西。
像藤蔓,在经年累月的阳光雨露中,悄无声息地,将倚靠的大树缠绕得更紧,更深。
王林都看在眼里。
他看着她成长,看着她蜕变,看着她眼中那份对自己的依赖,逐渐掺杂了别样的光彩。
那光彩,他曾在另一个人眼中见过。
在很久以前,在婉儿眼中。
明亮,温暖,全心全意。
这认知让他心惊,也让他沉沦。
他越发沉默。授业时依旧严谨,独处时却时常陷入长久的静默,目光落在她身上,又仿佛透过她,看向某个虚无的远方,眼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痛苦与挣扎。
灼衣感觉到了。
她不明白,为何随着自己年岁渐长,修为精进,王林眼里的沉重和疏离感,有时不减反增。
她试图像以前那样,用笑容和分享驱散那些阴霾。可他只是看着她笑,眼神柔和一瞬,随即又沉入更深的寂寥。
这让她无措,也让她……心疼。
她很想问,那压在他心头的“孽”,究竟是什么?过去了那么久,为何还不能稍稍放下?
可她不敢问。她怕触及他更深的痛处,怕看到他眼中转瞬即逝的、让她心悸的碎裂感。
她只能更用心地陪伴,更细致地照顾,用自己所能给予的全部温暖,去一点点焐热他周身弥漫的寒意。
直到这个夜晚。
月色很好。
圆满,清辉如练,将小院照得一片澄明。竹影婆娑,在地上绘出流动的墨画。
灼衣没有像往常那样早早离去。她煮了一壶新得的“月魄茶”,茶汤在月光下泛着清冽的银白色泽,香气幽远。
两人对坐在石桌旁,安静地饮茶。
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茶水流淌的细微声响,和夜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月光洒在灼衣脸上,给她白皙的肌肤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辉。她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王林看着她安静的侧影,看着她被月光浸染的、近乎透明的轮廓,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又悄然漫上一丝不合时宜的、近乎贪婪的暖意。
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此刻,该多好。
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罪孽,没有亏欠。
只有这轮明月,这院清风,这壶清茶,和……眼前这个人。
“木木哥。”
灼衣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月色。
王林抬眼看她。
她依旧垂着眼,没有看他,只是指尖摩挲杯壁的动作,稍稍快了一些。
“我好像……”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有点喜欢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风声停了。
竹叶不再摇动。
连月光,都似乎滞了一滞。
王林端着茶杯的手,猛地僵住。
指尖传来瓷器冰凉的触感,那凉意却瞬间穿透皮肤,直抵心脏,将那里刚刚漫起的一丝暖意,冻得粉碎。
他看着她。
看着她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睫毛。
看着她因紧张而抿紧的、失了血色的唇。
看着她摩挲杯壁的、指节微微发白的手指。
她说……喜欢。
不是依赖,不是仰慕,不是对师长或前辈的亲近。
是喜欢。
男女之间的喜欢。
这个他早有预感、却一直刻意回避、甚至恐惧的答案,就这样被她用如此轻、却又如此清晰的语气,说出了口。
像一把最柔软的匕首,猝不及防地,捅进了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不疼。
是麻。
一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麻木,从心脏开始,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想说什么。
想否认,想斥责,想用最冰冷的话语斩断这不该滋生的情愫。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只能看着她。
看着她因久久得不到回应,而缓缓抬起的眼。
那双总是盛着光或笑意的暗夜眼眸,此刻映着清冷的月光,里面盛满了忐忑、期待、不安,和一丝被沉默刺伤的、细微的痛楚。
她也在看着他。
看着他一瞬间僵硬的侧脸,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浓烈得化不开的震惊、痛苦,和……挣扎。
没有喜悦。
没有她预想中任何一丝,属于“被喜欢”的、该有的情绪。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混乱。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对不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破碎的哽咽,“我……我不该说的。”
她猛地站起身,碰倒了手边的茶杯。温热的茶水泼洒出来,浸湿了石桌,也溅湿了她的裙摆。
可她顾不上。
她只想逃。
逃开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逃开他眼中那让她心慌意乱的冰冷。
“灼衣。”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王林的声音终于响起。
嘶哑。
干涸。
像在沙漠里跋涉了千万年的旅人。
她僵在原地,没有回头,肩膀却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
王林也站了起来。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单薄的、微微颤抖的肩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该说什么?
说“我们不合适”?
说“我有不能放下的人”?
说“这一切都是假的,你不该对我动情”?
哪一个理由,都说不出口。
哪一个理由,都只会让她更伤心,更困惑。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光偏移,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久到灼衣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他才终于,极其缓慢地,走到了她面前。
他没有碰她。
只是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强忍泪意的模样。
他的眼神很深,很深。里面翻涌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痛苦,挣扎,愧疚,怜惜……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没有……对不起。”他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一字一句,艰难地吐出,“你……很好。”
只是“很好”。
不是“我也喜欢你”。
不是“我们在一起”。
只是“你很好”。
像一句苍白的、无力的安慰。
可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底线的回应。
他不能接受。
也不能彻底推开。
他只能站在这条摇摇欲坠的钢丝上,用尽全部力气,维持着平衡。
如此脆弱,如此痛苦。
灼衣仰着脸,看着他。
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温柔。
听着他那句干涩的“你很好”。
心像是被泡在了酸水里,又涩又疼,却又奇异地,生出了一丝微弱的、不合时宜的暖意。
他没有生气。
没有厌恶。
他甚至……没有直接拒绝。
他只是很痛苦。
比她说出“喜欢”之前,看起来更痛苦。
为什么呢?
她的喜欢,对他来说,是这么沉重的负担吗?
她不懂。
可她看着他眼中的痛苦,忽然就不忍心再逼问了。
她抬起手,胡乱抹了一下湿润的眼角,对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我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想看他这么痛苦。
哪怕这份痛苦,是因为她的喜欢。
“我……我先回去了。”她避开他的目光,声音低不可闻,“木木哥,你……早点休息。”
说完,她不敢再看他的反应,低着头,匆匆绕过他,逃也似的跑出了小院。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小院重归寂静。
只有石桌上倾翻的茶杯,和那一滩渐渐冷却的茶渍,证明着方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王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孤峭而漫长。
许久。
他才缓缓抬起手,按住了自己的心口。
那里,一片冰凉。
又一片滚烫。
冰的是现实的罪孽和无法回应的愧疚。
烫的是幻影的告白和无法自抑的悸动。
两股力量在他体内疯狂冲撞,几乎要将他的神魂撕裂。
他错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不该留下。
不该靠近。
更不该……纵容这份不该有的温情滋长。
如今,恶果自尝。
他亲手浇灌的幼苗,开出了最绚丽也最致命的花。
而他,连伸手触碰的资格,都没有。
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她在月光下说出喜欢。
看着自己落荒而逃。
看着这份注定无望的情愫,将两人都拖向更深的、无法挣脱的泥沼。
王林闭上眼。
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致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看啊,王林。
这就是你的报应。
在虚幻的世界里,被一个你亏欠至深的人,用最纯粹的心意,凌迟。
而你,连喊痛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你活该。
月光依旧清冷。
夜风依旧温柔。
只是小院里的那个人,影子似乎又沉重了几分。
孤寂得,仿佛要与这无边的夜色,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