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之后,灼衣又恢复了每日来小院的习惯。
仿佛那场月下的告白和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只是一场梦。她依旧会带来温热的食物,依旧会安静地陪他静坐,依旧会在独处时,眼睛弯弯地唤他“木木哥”。
只是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会多停留一瞬。笑容里,会掺杂一丝只有彼此才懂的、隐秘的亲昵。偶尔,在递东西时,指尖会“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手指,然后飞快地收回,耳根微红,装作若无其事。
像一只试探着伸出爪子、轻轻挠人一下又立刻缩回去的小狐狸。
带着点狡黠,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欢喜。
王林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依旧沉默,依旧克制。可那份沉默里,少了几分刻意维持的疏离,多了几分纵容的沉寂。在她指尖擦过他时,他会几不可察地顿一下,却不再像从前那样立刻避开。在她用那种带着隐秘亲昵的眼神看他时,他会移开目光,唇角却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柔软。
他默许了她的靠近。
默许了她这些小小的、无伤大雅的“试探”。
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似乎正被这细水长流的暖意,一寸寸侵蚀、融化。
这天,灼衣没有带食盒,而是抱着一截手臂粗细、质地细腻的沉香木,兴冲冲地跑进了小院。
“木木哥!”她把木头往石桌上一放,眼睛亮晶晶的,“你看这个!我在库房角落里找到的,是很多年前一位行商留下的,说是极好的‘凝神香木’,可惜一直没人会用。我觉得……给你做点什么正好!”
王林的目光落在那截沉香木上。
木质温润,纹理细腻,确实蕴含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安神静气的天然灵韵。在这幻境中,算是难得的材料。
“想做什么?”他问。
灼衣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点不好意思:“我……我想学着雕个小东西。可是没学过,怕糟蹋了好木头。木木哥,你……你能不能教我?”
雕东西?
王林微微挑眉。
他见过她炼器时的专注,见过她练剑时的认真,见过她处理族务时的沉稳。却从未想过,她会对雕刻这种看似“无用”的技艺感兴趣。
“为何想学?”他问。
“因为……”灼衣脸颊微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见你平日除了静坐授业,也没什么别的消遣。这木头有安神的效用,雕成小物件放在身边,或许……能让你舒服些。”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而且……我想亲手做点东西给你。”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却像一片羽毛,轻轻搔刮在王林心上。
他想拒绝。想说不需要。想说这些凡俗之物,于他并无意义。
可看着她眼中那份纯粹的、想要为他做点什么的心意,拒绝的话,又一次说不出口。
“……可。”他最终点头,“去取刻刀来。”
“嗯!”灼衣立刻开心起来,转身跑出院子,不多时便拿着一套族里工匠用的、最基础的刻刀回来了。
王林让她在石桌前坐下,自己坐在她身侧。
“雕刻之道,首重‘心意’与‘手感’。”他拿起那截沉香木,指尖轻轻拂过木质表面,“需先感知木料纹理走向,顺应其性,而非强行扭转。心中需有雏形,下刀方有方向。”
他讲解得很细致,从如何握刀,到如何运力,到如何根据木质调整力道角度。
灼衣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动作。
然后,王林将木头和刻刀递给她:“先试试手感。不必拘泥于形,随意刻划即可。”
灼衣深吸一口气,接过刻刀和木头。
她学着他的样子,左手稳住木料,右手执刀,尝试着在木料边缘刻下第一刀。
“嗤——”
刀锋划过木质,发出细微的声响。力道没控制好,刻痕歪斜,还崩起一小片木屑。
“呀!”她轻呼一声,有些懊恼。
“无妨。”王林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平稳而带着安抚,“初学者皆如此。放松手腕,勿用蛮力。想象刀锋是手指的延伸,顺着木纹的脉络走。”
他的气息很近,拂过她的耳廓。
灼衣的脸颊微微发热,定了定神,按照他的指点,调整姿势和力道,再次下刀。
这一次,刻痕平顺了许多。
她慢慢找到了感觉,开始小心翼翼地,在木料上刻划起来。起初只是毫无章法的线条,渐渐地,她尝试着勾勒出简单的轮廓。
王林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坐在一旁看着。
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在她身上,在她乌黑的发梢和纤长的睫毛上跳跃。细小的木屑随着她的动作飞扬起来,在光柱里打着旋,有一些沾在了她的发间和肩头。
她浑然不觉,全副心神都沉浸在那方小小的木料和手中的刻刀上。
王林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沾了木屑的发梢,和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指尖上。
心里某个地方,悄然变得柔软。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一小片木屑。
动作很轻,指尖只短暂地触碰到她柔软的发丝。
灼衣却像是被惊动的小动物,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手中的刻刀一滑,差点划到手指。
“小心。”王林立刻握住她执刀的手腕,稳住了刀锋。
他的手掌宽大,掌心温热,稳稳地包裹住她纤细的手腕。热度透过皮肤传来,烫得灼衣心跳漏了一拍。
“木木哥……”她小声唤道,没敢抬头。
“嗯。”王林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松开手。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根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松开,“专心。”
“哦……哦。”灼衣胡乱应着,重新握紧刻刀,却觉得手腕被握过的地方,一片滚烫,连带着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总有些心神不宁。
刻刀划过木料的触感,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温度的余韵。他的气息仿佛还萦绕在身侧,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独属于他的清冽味道。
她努力集中精神,可指尖却不听使唤,力道时轻时重,刻出的线条也变得磕磕绊绊。
王林注意到了她的心不在焉。
他没有再出声指导,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有些慌乱的侧脸和微微发颤的指尖。
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像冰雪初融的湖面,漾开细微的涟漪。
这小狐狸……
明明是自己先来“撩拨”,却这么不经事。
不过……也挺好。
他喜欢看她这副模样。
带着点羞涩的慌乱,和努力掩饰却无所遁形的、对他的在意。
又过了许久,灼衣终于停下了刻刀。
她看着手中那块被自己刻得面目全非、既不像动物也不像植物的沉香木,有些沮丧地叹了口气:“好像……刻坏了。”
王林接过那块木头。
确实刻得粗糙。线条生硬,轮廓模糊,深浅不一。与其说是雕刻,不如说是顽童的胡乱划刻。
可在那杂乱的刻痕深处,他却能隐约感受到,她下刀时那份小心翼翼的心意,和想要“为他做点什么”的执着。
“尚可。”他将木头递还给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初学之作,不必苛求完美。心意到了即可。”
“真的吗?”灼衣眼睛亮了一下,接过木头,爱惜地抚摸着上面粗糙的刻痕,“那……这个就送给你了!虽然不好看,但是……是我亲手刻的!”
她说着,将那块不成形的木头,郑重地放到王林手中。
木头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和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气息。
王林握住了。
指尖摩挲着那些粗糙的刻痕。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我会收好。”
灼衣脸上的笑容,立刻灿烂起来。她看着王林将那块丑丑的木头收进袖中,心里像是灌了蜜,甜丝丝的。
“木木哥,”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转了转,闪过一丝狡黠,“你刚才……是不是偷偷笑我了?”
王林动作一顿,抬眼看她:“何出此言?”
“就是感觉!”灼衣凑近了些,眨巴着眼睛看着他,“你刚才看我刻坏的时候,眼睛里好像有光闪过!肯定是在笑我笨手笨脚!”
她凑得很近。
近到王林能清晰地看见她眼中自己的倒影,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木屑清香的少女气息。
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一拍。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拉开一点距离,语气依旧平稳:“不曾。”
“肯定有!”灼衣却不依不饶,又往前凑了一点,脸上带着恶作剧般的笑意,“木木哥,你笑起来肯定很好看!你以后多笑笑好不好?”
她的气息几乎拂到他脸上。
带着温热的、清甜的花香。
王林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带着促狭笑意的脸,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想要看他破功的期待。
心底那根名为“克制”的弦,绷到了极致。
却又在下一秒,被她眼中纯粹的光亮,悄然融化。
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抬起手,屈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力道很轻。
像拂去一片花瓣。
“莫闹。”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灼衣捂着被弹的额头,愣了一瞬,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眼睛弯成了月牙,脸颊红扑扑的,像熟透的果子。
“木木哥,你害羞了!”她指着他的耳朵,笑得更欢了。
王林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耳廓。
指尖触到一片微热。
他:“……”
竟然真的……有点热。
他看着她笑得前仰后合、毫无形象的样子,心底那点被戳破的窘迫,忽然就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温暖的、近乎宠溺的情绪。
像看着自家调皮的小兽,闹腾得令人头疼,却又可爱得让人生不起气来。
他移开目光,看向院外摇曳的竹影。
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浅、却真实存在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