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斜斜地洒在玄鸟寺的断壁残垣上,将满地的血色晕染得愈发刺目。
沈清晏僵在原地,手中的短匕险些脱手。温仲舒的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她耳膜嗡嗡作响,脑海中一片空白。
吏部尚书,温青天。
这个在朝堂上以清正廉明著称,数次在百官面前为沈家旧案鸣不平,甚至敢当庭顶撞萧彻的老臣,竟然就是玄鸟阁阁主,就是二十年前诬陷沈家的主谋!
荒谬,可笑,却又残酷得令人心头发颤。
“为什么?”沈清晏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死死攥着那柄短匕,“祖父镇守北疆,护国安邦,从未有过半分异心。你口口声声说他功高震主,可若不是你伪造证据,颠倒黑白,皇上怎会轻易降罪?”
温仲舒捂着肩膀的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染红了他紫色的锦袍。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仰头发出一阵凄厉的狂笑,笑声里满是怨毒与疯狂:“功高震主?沈敬那老匹夫,就是个不识时务的蠢货!皇上早就忌惮沈家的兵权,忌惮他在军中的威望!我不过是替皇上分忧,帮他除掉这块心病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地盯着沈清晏手中的沈氏兵符,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还有这兵符,沈家世代守护的边防秘图,若是早些落到我手里,我何须蛰伏二十年?如今,大曜的江山,唾手可得!”
“痴心妄想!”
一声怒喝骤然响起,陆惊寒手持长枪,大步流星地从正殿方向赶来。他身后的影卫与暗骑已经清理完残余的黑衣人,个个血染征袍,却眼神锐利如鹰。
陆惊寒的目光落在温仲舒脸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浓烈的杀意。他早就觉得温仲舒此人看似清正,实则城府极深,却没想到,他竟是玄鸟阁的阁主!
“温仲舒,你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国,反而勾结外敌,谋划叛乱,诬陷忠良,罪该万死!”陆惊寒的声音如洪钟般响亮,震得残垣上的尘土簌簌掉落。
温仲舒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知道,今日插翅难飞了。
但他终究是蛰伏二十年的老狐狸,很快便镇定下来,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容:“陆惊寒,你别得意。就算我今日死在这里,你们也别想查到周显的下落。他手里握着皇上默许的证据,只要他一日不死,沈家的冤屈,就一日无法昭雪!”
这话像是一根刺,狠狠扎进了沈清晏的心里。
周显,原兵部主事,当年伪造沈家通敌密函的关键证人。只要找到他,拿到他伪造证据的证词,沈家的旧案,就能往前推进一步。
沈清晏的眸色骤然变冷,握着短匕的手紧了紧,一步步朝着温仲舒逼近:“周显在哪里?”
温仲舒看着她眼中的杀意,却丝毫不惧,反而笑得更加猖狂:“我不会告诉你的。沈清晏,你这辈子,都别想替沈家翻案!你和你那死鬼祖父一样,都是蠢货!”
话音未落,他突然猛地一咬牙,嘴角溢出黑血,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不好!他服毒自尽了!”沈清晏惊呼一声,快步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已经没了气息。
陆惊寒皱着眉头,蹲下身,仔细检查着温仲舒的尸体。片刻后,他从温仲舒的衣领里摸出一枚小小的玄鸟纹玉佩,与之前秦公公、李公公身上的玉佩一模一样。
“此人狡猾至极,早就做好了自尽的准备。”陆惊寒的声音沉了沉,将玉佩递给沈清晏,“不过,他既然能说出周显的名字,就说明周显确实还活着。只要活着,我们就有找到他的希望。”
沈清晏接过玉佩,指尖冰凉。她看着温仲舒的尸体,心中五味杂陈。二十年的隐忍谋划,二十年的机关算尽,最终却落得个服毒自尽的下场,实在是可悲可叹。
但转念一想,祖父的冤屈,沈家数百口人的性命,皆是拜此人所赐,心中的恨意便如潮水般汹涌而出。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满地的狼藉,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又无比坚定:“传令下去,将温仲舒的尸体带回京城,交由大理寺审理。玄鸟寺的残余势力,尽数清缴,一个不留。”
“是!”影一抱拳领命,转身去安排人手。
陆惊寒看着沈清晏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他走上前,将一件披风披在她的肩上,声音温和了几分:“你受伤了,先去一旁休息吧。这里交给我来处理。”
沈清晏摇了摇头,目光望向京城的方向,眸色深沉:“我没事。温仲舒一死,京城必定会掀起轩然大波。皇上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陆惊寒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夕阳已经落下,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他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凝重:“温仲舒是吏部尚书,位高权重。他的死,必然会引起朝堂震荡。萧彻那边,也定会借机生事。”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沈清晏,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人手。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护你周全。”
沈清晏心中一暖,抬头看向陆惊寒。他的脸上沾满了尘土与血迹,额角的浅疤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眼神却无比真诚。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暖意:“谢谢你。”
就在此时,一名暗骑匆匆赶来,单膝跪地:“启禀将军,沈姑娘,京城传来消息。温仲舒自尽的消息已经传开,朝堂上下一片哗然。萧彻趁机联合一众官员,上书弹劾您与将军,说您二人勾结,滥杀朝廷命官。”
陆惊寒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皇上是什么态度?”
“皇上并未表态,只是下令将温仲舒的尸体押解回京,交由大理寺彻查。另外,皇上还宣您与沈姑娘即刻进宫觐见。”暗骑如实禀报。
沈清晏的眸色微沉。皇上的态度,耐人寻味。
既没有直接降罪,也没有为他们辩解,只是将事情交给大理寺彻查,还要宣他们进宫觐见。这其中,怕是另有深意。
“知道了。”陆惊寒挥了挥手,让暗骑退下。他转头看向沈清晏,声音带着一丝谨慎,“皇上宣我们进宫,怕是要当面询问今日之事。你要小心应对,切勿冲动。”
沈清晏点了点头,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情绪压下,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倒要看看,皇上这次,会如何处置。”
半个时辰后,沈清晏与陆惊寒骑着马,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夕阳彻底落下,夜幕降临。京城的城门在夜色中缓缓打开,透出点点灯火,却像是一只蛰伏的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乾清宫内,灯火通明。
皇上高坐在龙椅之上,脸色阴沉得可怕。下方,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个个噤若寒蝉。萧彻站在文官之首,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目光时不时地扫向殿外,等着看沈清晏与陆惊寒的笑话。
片刻后,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传沈清晏、陆惊寒觐见!”
沈清晏与陆惊寒并肩走进大殿,步伐从容,神色平静。他们对着皇上行了一礼,异口同声道:“臣女(臣)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锐利如鹰,仿佛要将他们从里到外看穿。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寒意:“沈清晏,陆惊寒,你们可知罪?”
陆惊寒上前一步,拱手道:“臣不知罪。今日臣与沈姑娘在玄鸟寺围剿玄鸟阁逆党,斩杀逆党首领温仲舒,皆是为国除害,何罪之有?”
“为国除害?”萧彻冷笑一声,出列道,“父皇,陆将军此言差矣。温仲舒乃是吏部尚书,朝廷重臣。陆将军与沈清晏仅凭一面之词,便将其斩杀,岂不是目无王法?依儿臣看,他们二人定是与玄鸟阁逆党有所勾结,怕事情败露,才杀人灭口!”
萧彻的话音刚落,一众官员纷纷附和:“三皇子所言极是!请皇上严惩陆惊寒与沈清晏!”
沈清晏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萧彻,声音清亮:“三皇子说臣与陆将军杀人灭口,可有证据?”
“证据?”萧彻嗤笑一声,“温仲舒已死,死无对证,你们自然可以信口雌黄!”
“三皇子此言,未免太过武断。”沈清晏不慌不忙地开口,“温仲舒乃是玄鸟阁阁主,二十年前诬陷沈家通敌叛国的主谋。今日在玄鸟寺,他亲口承认了自己的罪行,甚至扬言要引敌国大军入境,颠覆大曜江山。这些,影卫与暗骑的将士们皆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岂会有假?”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那枚玄鸟纹玉佩,高高举起:“这是从温仲舒身上搜出的玄鸟阁令牌,与之前擒获的秦公公、李公公身上的玉佩一模一样。此物便是铁证!”
皇上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眸色微沉。他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沈清晏,你说温仲舒是玄鸟阁阁主,是诬陷沈家的主谋,可有其他证据?”
“臣女有。”沈清晏点了点头,“温仲舒在玄鸟寺亲口提及,原兵部主事周显,是当年伪造沈家通敌密函的关键证人。只要找到周显,便能证明沈家的清白,也能证明温仲舒的罪行。”
“周显?”皇上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此事朕知道了。大理寺会彻查此事。陆惊寒,沈清晏,你们二人围剿逆党有功,朕不怪罪你们。但温仲舒毕竟是朝廷重臣,你们斩杀他,终究是不妥。朕罚你们二人禁足一月,闭门思过,不得外出。”
这个处罚,不痛不痒,显然是皇上有意偏袒。
萧彻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皇上一个眼神制止了。
“好了,此事就这么定了。”皇上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众卿家都退下吧。陆惊寒,沈清晏,你们二人留下。”
文武百官纷纷行礼退下,萧彻狠狠地瞪了沈清晏一眼,才不甘心地离去。
大殿内,只剩下皇上、沈清晏与陆惊寒三人。
皇上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复杂:“沈清晏,你可知,朕为何没有严惩你们?”
沈清晏摇了摇头。
皇上的目光望向窗外,声音带着一丝悠远:“当年沈家之事,朕心中有愧。沈敬是忠臣,朕知道。但他功高震主,朝中非议颇多,朕也是无奈之举。”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沈清晏,眼中闪过一丝愧疚:“朕知道,沈家受了冤屈。朕也一直在暗中调查此事,只是玄鸟阁势力庞大,朕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今日你们除掉了温仲舒,也算是帮了朕一个大忙。”
沈清晏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皇上竟然亲口承认,当年知道沈家是冤枉的!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皇上既然知道沈家是冤枉的,为何不早日为沈家平反?”
皇上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无奈:“朕有朕的苦衷。大曜初定,朝堂不稳。若是贸然为沈家平反,定会引起轩然大波。朕只能隐忍,等待合适的时机。”
他看着沈清晏,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今温仲舒已死,玄鸟阁群龙无首,正是为沈家平反的好时机。沈清晏,朕给你一个任务,找到周显,拿到他的证词。只要证据确凿,朕便下旨,为沈家平反昭雪!”
沈清晏的眼中瞬间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为沈家平反昭雪!
这是她重生以来,日思夜想的事情!
她对着皇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无比坚定:“臣女遵命!臣女定当找到周显,为沈家洗刷冤屈!”
陆惊寒看着她激动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皇上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陆惊寒身上:“陆惊寒,朕命你全力协助沈清晏,务必找到周显。此事事关重大,不得有失。”
“臣遵旨!”陆惊寒拱手领命。
夜色渐深,乾清宫的灯火依旧通明。沈清晏与陆惊寒走出大殿,望着天边的明月,心中充满了希望。
为沈家平反昭雪的日子,终于近了。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京城的某个偏僻的小巷里,一个身着布衣的中年男子,正看着玄鸟寺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他正是周显。
他的手中,握着一封密信,信上写着:“温仲舒已死,下一个,便是你。”
周显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知道,自己的末日,快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