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医疗中心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柠檬清洁剂混合的冰冷气味。

宋亚轩坐在检查床上，袖口卷至肘部，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马嘉祺的手指带着医用橡胶的微凉触感，按压在他手腕内侧的桡动脉上，停留的时间比常规脉搏测量略长了几秒。

“心率稍微有点快。”马嘉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像他白大褂的质地一样柔软熨帖。

他收回手，在电子病历上记录着，镜片后的目光却像无形的探针，扫过宋亚轩平静的脸，“最近压力很大？睡眠不好？”

宋亚轩放下袖子，动作从容：“准备一个重要的演奏会，难免有点紧张。艺术家嘛，总有些神经质。”

他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自嘲的弧度，完美地诠释了一个为艺术精益求精而略显焦虑的钢琴教师形象。

马嘉祺笑了笑，没再追问。

他拿起听诊器，示意宋亚轩解开衬衫上方的几颗纽扣。

冰冷的金属听头贴上胸膛皮肤时，宋亚轩的呼吸节奏没有丝毫变化。

马嘉祺专注地听着，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胸腔里的心跳声平稳有力，节奏均匀，与他刚才刻意“诊断”出的“稍快心率”截然不同。

这种对生理机能的精妙控制，绝非普通艺术家所能拥有。

“心肺功能很好。”马嘉祺摘下听诊器，语气如常，“就是有点疲劳，注意休息。”

他合上病历本，目光落在宋亚轩重新系好纽扣的手指上，那双手骨节分明，稳定得如同磐石。

“谢谢马医生关心。”宋亚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动作流畅自然。

他走出医疗中心大门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刚走下台阶，一个熟悉的身影便从旁边装饰性的灌木丛后绕了出来。

贺峻霖穿着一身剪裁独特的米白色亚麻休闲装，衬得他肤色如玉，笑容干净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大学生。

他手里把玩着一个造型奇特的金属小玩意儿，像是某种精密的测量工具。

“宋老师？真巧。”贺峻霖迎上来，笑容灿烂，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刚从马医生那儿出来？他可是出了名的细致，检查结果还好吧？”

宋亚轩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贺先生？是挺巧。检查没事，马医生很专业。”

“那就好。”贺峻霖走近几步，他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清冽的松木冷香，与他阳光的外表形成微妙的反差。

他晃了晃手里的金属工具，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对了，我最近在市中心弄了个小工作室，搞点个人爱好。刚完成一件新作品，正想找人看看给点意见。宋老师是艺术家，眼光肯定独到，有没有兴趣赏光去指点一下？”

他的邀请热情洋溢，眼神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黏稠的期待。

宋亚轩知道这绝非偶遇。从解剖室出来，到医疗中心，再到此刻，每一步都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棋局。

他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贺先生客气了。指点谈不上，开开眼界倒是真的。”

贺峻霖的工作室位于一栋老式洋房的顶层，位置隐秘，需要穿过一条狭窄的、堆满废弃画框和雕塑材料的楼道才能抵达。

推开厚重的橡木门，一股混合着松节油、某种特殊蜡质以及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甜腥气味扑面而来。

室内的温度明显低于室外，冷气无声地流淌着。

巨大的落地窗被厚重的黑色天鹅绒窗帘遮挡得严严实实，唯一的光源来自天花板上几盏可调节角度的射灯。

惨白的光束精准地打在房间中央的几个独立玻璃展柜上，如同舞台的追光。

展柜里并非寻常的艺术品。

那是几张人脸。

完美无瑕，栩栩如生。

每一张都凝固在生命最鲜活或最惊恐的瞬间。

一张是年轻女子，闭着眼，嘴角带着恬静的微笑，仿佛只是沉睡；

另一张是中年男人，双眼圆睁，瞳孔里定格着极致的恐惧；

还有一张是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漠然。

它们的边缘处理得极其精细，剥离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多余的皮肉组织，像最上乘的皮质面具，被精心固定在特制的支架上。

灯光下，皮肤纹理清晰可见，甚至能看到细微的毛孔和毛细血管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