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峻霖像个展示心爱玩具的孩子,脚步轻快地走到展柜前,指尖隔着冰冷的玻璃,虚虚描绘着其中一张脸的轮廓。
他的眼神专注而痴迷,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虔诚。
“这是我的‘收藏’。”他轻声说,声音在寂静冰冷的工作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每一张都是独一无二的艺术品。剥离的过程需要绝对的耐心和技巧,任何一点失误都会破坏整体的美感。”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宋亚轩,脸上依旧是那副干净的笑容,眼底却翻涌着深不见底的狂热
“你看这张,”他指向那张带着惊恐表情的中年男人脸,“捕捉到恐惧的瞬间是最难的。肌肉的紧绷,瞳孔的收缩,皮肤的瞬间失血……差之毫厘,神韵就完全不同了。”
他走到宋亚轩身边,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松木冷香下更隐秘的、属于福尔马林和蜡质的混合气味。
贺峻霖的目光像羽毛,又像带着倒钩的细丝,轻柔地拂过宋亚轩的脸颊、鼻梁、下颌的线条。
“宋老师的脸,”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赞美
“是我见过最完美的比例。颧骨的高度,下颌的转折,鼻梁的弧度……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硬,少一分则柔。特别是这双眼睛……”
他的视线停留在宋亚轩的眉眼之间,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形状完美,眼神……更是独一无二的艺术品。
如果能将它完整地保存下来,一定会是我收藏里最璀璨的明珠。”
空气仿佛凝固了,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贺峻霖的话语如同最温柔的诅咒,每一个字都包裹着赤裸裸的占有欲和剥离血肉的暗示。
他微微侧头,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属于他的珍宝,呼吸间带出的气息拂过宋亚轩的耳廓。
宋亚轩没有后退。
他甚至没有移开目光。
他平静地迎视着贺峻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对“完美标本”的渴望,脸上没有任何恐惧或厌恶的表情。
相反,他微微歪了下头,像是在认真思考对方的提议,然后,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贺先生的手艺确实令人惊叹。”宋亚轩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真诚的赞叹,打破了工作室里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主动缩短了两人之间那点危险的距离,目光坦然地落在贺峻霖脸上,“能把剥离做到这种精细程度,对肌肉纹理和皮肤张力的把握,需要极高的天赋和练习。”
贺峻霖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对方会是这种反应。
他预想中的退缩、警惕甚至愤怒都没有出现。
宋亚轩的平静和赞美,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打乱了他精心营造的恐怖氛围。
“能得到宋老师的认可,是我的荣幸。”贺峻霖很快调整好表情,笑容依旧,但眼底的狂热被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取代。
“既然贺先生对我的脸这么感兴趣,”宋亚轩继续说道,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不如现在就测量一下?我对数据也很感兴趣。”
他一边说着,一边微微仰起头,将自己整张脸毫无保留地暴露在贺峻霖的视线和那几道惨白的射灯光线下。
他的动作随意而坦然,仿佛只是配合一位雕塑家进行创作前的准备工作。
贺峻霖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他看着宋亚轩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杂质,只有纯粹的好奇和一丝……鼓励?这完全超出了他的剧本。
猎物不仅没有惊慌逃窜,反而主动凑近,甚至要求猎人动手测量?
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在他心底悄然炸开。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那个冰凉的金属测量仪,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当然……乐意效劳。”贺峻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丝,他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从容,举起手中的测量仪。
那是一个类似游标卡尺的精巧工具,末端是两片薄如蝉翼的弧形金属片,专门用于精确测量面部骨骼和皮肤的弧度。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那种掌控一切、如同对待无生命材料般的冷静。
他伸出左手,指尖微凉,试图轻轻托住宋亚轩的下颌,固定测量角度——这是剥离前最基础的定位步骤。
然而,当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对方皮肤的那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电流感猛地窜过他的手臂。
宋亚轩的皮肤在冷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近看之下,细腻得几乎看不见毛孔,带着活人才有的、微弱的体温和弹性。
这不是冰冷的、等待处理的材料,这是一个活生生的、呼吸着的、眼神平静地看着他的人。
贺峻霖的手指,那只曾经稳定地剥离过无数张人皮、在福尔马林里浸泡过也未曾颤抖的手,此刻却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很轻微,但足以让那冰冷的金属测量仪在他指间发出一声细微的、几不可闻的颤音。
他试图稳住,将测量仪的一端贴上宋亚轩的颧骨最高点。
金属的冰冷触感让宋亚轩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贺峻霖脸上,甚至带着一丝鼓励的笑意。
贺峻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移动测量仪的另一端。
可是,他的视线却无法从宋亚轩的眼睛上移开。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清晰地映出他自己此刻的模样——一个举着冰冷工具、试图测量对方头颅的“艺术家”,脸上那副惯常的干净笑容早已僵硬,眼底深处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混乱和……一丝狼狈。
他握着测量仪的手指,抖得更明显了。
金属片在宋亚轩光洁的皮肤上微微滑动,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红痕,却像烙铁一样烫在贺峻霖的心上。
他引以为傲的、剥离生命如同剥离果皮般的稳定双手,此刻竟然连一个简单的测量都无法完成!
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不是愤怒,不是杀意,是一种更深沉、更陌生的东西——他精心构筑的、用以隔绝情感和恐惧的“艺术”壁垒,在这个主动凑近的猎物面前,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宋亚轩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窘迫,微微偏了下头,避开了那微微颤抖的测量仪尖端。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善解人意的味道:“看来贺先生今天状态不太好?测量这种精细活,确实需要绝对的专注和稳定。”
他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目光扫过贺峻霖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没关系,下次吧。我随时有空。”
说完,他不再看贺峻霖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转身走向门口,步履从容,仿佛刚才只是进行了一场再普通不过的艺术交流。
厚重的橡木门在宋亚轩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室内冰冷的空气和惨白的光线。
贺峻霖依旧僵硬地站在原地,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枚冰冷的测量仪。
他低头,死死盯着自己那只失控颤抖的手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工作室里死寂一片,只有展柜里那几张完美的人脸,在惨白的灯光下,无声地“注视”着他。
空气中那股混合着松节油、蜡质和甜腥的气味,此刻闻起来,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属于他自己的狼狈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