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宋亚轩公寓的门铃突兀地响起。

他刚结束与朱志鑫的加密通讯，屏幕上最后一条警告“张真源在分析你的战斗录像，小心医学院”的字样还未完全隐去。

门铃的响声在过分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

宋亚轩揉了揉眉心，一夜未眠的疲惫感沉甸甸地压在眼底，但他起身走向门口时，步伐依旧平稳，脸上迅速挂起一层温和却疏离的面具。

透过猫眼，他看到张真源站在门外。

对方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绒大衣，衬得肤色愈发冷白，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他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纸袋，隐约散发出新鲜烘焙的香气。

宋亚轩打开门，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讶：“张教授？这么早？”

“抱歉打扰了，宋老师。”张真源的声音温和悦耳，带着学者特有的从容，“昨晚听到你这边似乎有些动静，想着你可能没休息好。

正好路过那家新开的法式烘焙坊，就带了些牛角包和热咖啡过来。”

他举了举手中的纸袋，笑容真诚得无懈可击，目光却像手术刀，不动声色地扫过宋亚轩略显苍白的脸和眼底淡淡的青影。

“您太客气了。”宋亚轩侧身让他进来，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一丝倦怠，“昨晚备课晚了点，是有些没精神。”

公寓里陈设简单整洁，几乎看不出居住者的个人痕迹。

张真源的目光在室内快速掠过，最终停留在书桌上摊开的几本乐谱上，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将纸袋放在餐桌上，动作自然地取出还冒着热气的咖啡和酥脆的牛角包。

“音乐家也要注意身体。”张真源将一杯咖啡推到他面前，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过度疲劳会影响演奏的精准度，就像……”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玩味，“就像手术刀，一旦手不稳，后果就不堪设想。”

宋亚轩端起咖啡杯，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热度，低头啜饮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短暂的提神效果。

他像是没听出对方话里的隐喻，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您说得对。”

“说起来，”张真源话锋一转，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今天下午我在医学院有一堂特殊的解剖学观摩课，展示一些罕见的神经血管变异案例。我记得宋老师似乎对生物学也有涉猎？不知有没有兴趣来旁听一下？换换脑子，或许比闷在家里更有助于恢复精神。”

他的邀请听起来随意又体贴，眼神却紧紧锁住宋亚轩的脸，捕捉着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解剖学。观摩课。罕见的神经血管变异。

每一个词都像带着倒钩，精准地刺向一个顶级杀手可能存在的知识盲区或心理弱点。

张真源在试探，用他最熟悉的领域，搭建一个看似无害实则步步惊心的舞台。

宋亚轩放下咖啡杯，抬起眼，迎上张真源的目光。

他脸上那层疲惫的伪装依旧存在，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挑衅的光。

他沉默了两秒，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然后缓缓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听起来很特别。正好下午没有课，那就麻烦张教授了。”

张真源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随即笑容加深：“荣幸之至。”

下午三点，医学院主楼深处。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而独特的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合气味，冰冷、刺鼻，带着一种属于死亡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长长的走廊空旷寂静，只有两人清晰的脚步声在回荡，仿佛踏在某种巨大生物的肋骨上。

张真源推开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解剖室内的景象豁然开朗。

巨大的不锈钢解剖台占据中央，上方是无影灯冰冷的白光。

四周墙壁是顶天立地的白色冷藏柜，柜门上贴着编码标签。

房间异常整洁，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请进。”张真源侧身，示意宋亚轩先行。

他脱下大衣，露出里面熨帖的白大褂，瞬间从温文尔雅的邻居教授，变回了这方死亡领域的主宰者。

宋亚轩走了进去，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

他的视线在那张空荡荡的解剖台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在旁边一个盖着白布的不锈钢推车上。

福尔马林的气味更加浓烈了，几乎能渗透衣物，附着在皮肤上。

张真源走到推车前，动作优雅地掀开白布。

下面并非预想中的大体老师，而是一套排列整齐、闪着冰冷寒光的手术器械。

柳叶刀、组织剪、血管钳、骨凿……每一件都锋利无比，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在无影灯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光芒。

“今天主要是理论讲解和器械演示。”张真源拿起一把细长锋利的手术刀，动作熟稔地在指间转了个漂亮的刀花，锋刃划破空气，发出细微的嘶鸣。

他走到宋亚轩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臂。

浓烈的福尔马林气味中，混杂着张真源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活人的体温。

“人体，是最精密的仪器，也是最危险的迷宫。”张真源的声音在空旷的解剖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咏叹的语调。

他手中的手术刀缓缓抬起，刀尖并非指向宋亚轩，而是虚虚地、带着某种引导意味地，指向他颈部侧面，“比如这里，颈动脉窦。”

刀尖距离宋亚轩的颈侧皮肤只有不到十公分。

冰冷的金属光泽映在他白皙的皮肤上，形成一个微小而刺眼的光斑。

张真源的目光紧紧锁住宋亚轩的眼睛，像在欣赏一件即将被解剖的珍贵标本，试图从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找到一丝名为恐惧的裂痕。

“压力感受器所在。轻轻一按，”张真源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催眠般的磁性，他握着刀的手极其稳定，刀尖随着他的话语微微晃动，仿佛随时可能贴上那脆弱的皮肤，“心跳就会骤停。无声无息，干净利落。”

空气仿佛凝固了。

福尔马林的气味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

无影灯惨白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两尊对峙的雕像。

宋亚轩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看那近在咫尺的刀尖。

他的目光落在张真源握着刀的手上，那是一只极其漂亮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有力，此刻却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泛白——那是高度专注和某种隐秘兴奋的混合体。

然后，宋亚轩忽然动了。

他并非后退，而是微微侧过头，以一种更清晰的角度，将自己修长的脖颈线条完全暴露在张真源的视线和刀锋之下。

这个动作大胆得近乎挑衅。

“张教授说得对。”宋亚轩开口了，声音平稳清晰，在寂静的解剖室里甚至带着一丝回响，完全盖过了福尔马林的气味带来的压抑感

“颈动脉窦的确是个精妙又脆弱的关键点。不过……”他抬起手，动作自然得如同在钢琴上拂过琴键，指尖精准地、隔着空气，虚虚点向张真源握刀手腕上方约三寸的位置。

“我更感兴趣的是尺神经沟。”宋亚轩的目光平静地迎上张真源骤然收缩的瞳孔，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学术探讨般的弧度，“就在这里，尺骨鹰嘴和内上髁之间。神经束非常表浅，一旦受到重击或压迫……”

他顿了顿，看着张真源握着手术刀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才慢条斯理地补充道，“整只手的精细动作会瞬间瘫痪。对一位需要绝对稳定性的外科医生来说，这恐怕比死亡更难以接受吧？”

他侃侃而谈，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解一首奏鸣曲的指法要点，内容却精准地解剖着对方赖以生存的“武器”和尊严。

他甚至向前微微倾身，距离那冰冷的刀锋更近了一步，目光扫过张真源微微僵硬的肩膀和手臂肌肉。

“另外，您刚才握刀的姿势，拇指按压的位置虽然稳固，但长时间保持会导致桡侧腕屈肌过度紧张，容易引发腕管综合征。建议适当调整发力点，或者……”

宋亚轩的目光落回张真源脸上，带着一丝纯粹的、不掺杂质的“专业建议”意味，“定期做一下尺神经的滑动松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