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外卖到了。塑料餐盒堆在会议室的长桌上,散发着混杂的食物气味——油腻的炒菜,浓郁的卤汁,还有米饭蒸腾的热气。忙碌了一上午的队员们暂时放下手头令人压抑的卷宗和现场照片,聚拢过来,饥饿和疲惫让这顿迟来的午餐显得格外诱人。
顾临舟没什么胃口。幸福里小区那具扭曲尸体的影像还在他脑子里反复闪现,混合着现场那股浓烈的腐败气味,沈醉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分析,以及林砚那句冰冷的“连环杀手”判断,都让他胃部发紧。他草草扒了几口米饭,夹了两筷子清淡的青菜,就放下了筷子,靠在椅背上,捏着发胀的眉心。
队员们低声交谈着,交换着对案情的零星看法,声音压得很低,气氛依旧沉重。陈明订的餐不错,有鱼有肉,色泽油亮,试图用食物驱散一些阴霾。
林砚坐在长桌靠角落的位置,面前也放着一个打开的餐盒。他没参与任何讨论,只是垂着眼,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白饭,偶尔夹一筷子旁边的炒青菜,动作机械,像是在完成某种必须的任务。他脸色依旧不好,失血后的苍白还没完全褪去,额角的纱布边缘渗出一点淡淡的黄色。左手不方便,只用右手拿着筷子,动作有些笨拙,但并不影响他沉默进食的姿态。
顾临舟的余光扫过他。这家伙从法医室回来后就一直这样,更沉默了,周身的气压低得能冻死人。问什么,答什么,绝不多说一个字。顾临舟也懒得再跟他掰扯,案子当前,他没那么多精力分给一个不听话的下属。
一个队员大概是觉得气氛太闷,又或者是觉得林砚只吃白饭青菜太“可怜”,主动用公筷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了林砚的餐盒里。“林砚,尝尝这个,老陈特意点的,这家的红烧肉一绝,肥而不腻。”队员语气热络,试图缓和关系,毕竟上午副队那番训话还言犹在耳。
林砚正在夹菜的动作顿住了。他盯着那块突然出现在米饭上的红烧肉。酱红色的肉块,炖得酥烂,油光发亮,肥瘦相间,浓稠的汤汁正慢慢渗透进雪白的米饭里。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林砚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比刚才更加惨白,近乎透明。他握着筷子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捏得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轻微地颤抖起来。他的瞳孔急剧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又像是被瞬间拽入了某个冰冷的、漆黑的深渊。
然后,他猛地扔下筷子,塑料筷子砸在餐盒边缘,发出清脆的响声,又弹落在桌面上。他几乎是踉跄着,一把推开椅子,椅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噪音。他看也没看周围人惊愕的目光,一手捂着嘴,跌跌撞撞地冲出了会议室,朝着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方向奔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餐盒里食物袅袅的热气。夹肉的队员举着公筷,僵在半空,表情尴尬又茫然:“我……我就给他夹块肉……”
顾临舟脸色一变,几乎是在林砚冲出去的下一秒就站了起来。他想起了在法医室,林砚描述那些“风景”时平静到诡异的语气,想起了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冰湖之下,可能隐藏的东西。那不是简单的晕血或者肠胃不适。
“你们吃。”他丢下这句话,人已经追了出去。
卫生间里传来剧烈的呕吐声,干呕,然后是撕心裂肺的呕吐,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掏空,其间夹杂着痛苦的呛咳和压抑不住的、近乎呜咽的喘息。
顾临舟冲进卫生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林砚单膝跪在其中一个隔间外的瓷砖地上,左手因为吊着无法支撑,只能勉强扶着隔间门板,右手死死抠着冰冷的瓷砖地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整个上半身几乎蜷缩起来,背脊剧烈地起伏,对着敞开的马桶,吐得昏天黑地。他面前的地面上已经溅开一摊秽物,主要是刚刚吃进去的米饭和青菜,几乎没有其他东西,但他还在不停地干呕,身体痉挛般颤抖,额发被冷汗浸湿,一缕缕贴在苍白的皮肤上,额角的纱布边缘也被汗水濡湿了。
那不仅仅是生理性的呕吐,更像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被强行勾起的、无法抑制的剧烈排异反应,一种触及了某种禁忌底线后,身体本能的、最激烈的抗拒和恐惧。
顾临舟的脚步在门口顿住了。他见过林砚冰冷,见过他桀骜,见过他带着戾气和自己对峙,甚至见过他躺在病床上苍白虚弱的样子。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林砚——如此脆弱,如此……崩溃。仿佛他竭力维持的所有坚硬外壳,都在那块红烧肉出现的瞬间,被从内部击得粉碎,露出底下鲜血淋漓、不忍卒睹的伤口。
呕吐声渐渐停歇,变成断断续续的、痛苦的喘息和呛咳。林砚还维持着那个姿势,肩膀微微耸动,身体依旧在细微地颤抖。
顾临舟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头那阵说不清是震惊、烦躁还是别的什么的复杂情绪。他走上前,拧开了旁边洗手池的水龙头。哗哗的水流声打破了卫生间里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扯下几张纸巾,浸湿,又拧到半干,然后走到林砚身边,蹲下身。
林砚似乎这才察觉到有人靠近,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却没有抬头,也没有动,只是喘息声变得更粗重,更压抑。
顾临舟没说话,伸出手,用湿纸巾去擦他嘴角和下巴的污渍。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但足够干净利落。
林砚猛地偏开头,避开了他的手,动作幅度不大,但拒绝的意味很明显。他依旧低着头,盯着地面瓷砖的缝隙,胸膛起伏。
“让开。”顾临舟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没什么温度,但也不像之前那样充满火药味,更像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林砚没动。
顾临舟也不再多说,再次伸手,这次不是擦脸,而是直接抓住他那只完好的右臂,用力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林砚的身体因为长时间的呕吐和跪姿而发软,被他一拽,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顾临舟另一只手迅速扶住他的肩膀,稳住了他。
两人靠得很近,顾临舟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呕吐物的酸腐气味,混杂着冷汗和一丝极淡的、属于他自身的清冷气息。能感受到他身体不受控制的细微颤抖,以及透过单薄衣物传来的、冰凉的皮肤温度。
顾临舟半扶半抱地将林砚拖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调成温水。“漱口。” 他命令道,同时松开了扶着他的手,但身体依旧挡在他旁边,防止他滑倒。
林砚撑着洗手池边缘,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他没有立刻动作,似乎在极力平复呼吸,也似乎在抗拒顾临舟的靠近和命令。
“林砚。”顾临舟又叫了他一声,声音压低了些,却带上了一种更强的压迫感。
林砚终于有了动作。他慢慢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镜中的人脸色惨白如纸,眼眶发红,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眼神涣散,空洞,仿佛灵魂都被刚才那阵剧烈的生理反应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勉强支撑的躯壳。
他看了镜子里的自己几秒,又或者,他什么都没看。然后,他缓缓俯身,用那只完好的手掬起温水,送到嘴边,漱口。一下,两下,三下……动作机械而缓慢,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水珠顺着他瘦削的下颌滴落,混着他额角的冷汗,滑进衣领。他撑着池边的手,依旧在轻微地颤抖。
顾临舟就站在他身边,靠着冰凉的瓷砖墙,看着。他没再帮忙,也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林砚一遍又一遍地漱口,直到嘴里不再有异味,直到他用湿透的手抹了把脸,水珠顺着睫毛滚落,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卫生间里只剩下哗哗的水流声,和林砚粗重未平的喘息。
良久,林砚关掉了水龙头。他双手撑在洗手池边缘,低着头,水滴顺着发梢和下巴不断滴落。湿透的额发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顾临舟也沉默着。他有很多问题想问。那块肉,那剧烈的反应,那深埋在缅北岁月里、从未宣之于口的秘密。但他看着眼前这个湿漉漉的、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狼狈又脆弱的人,那些话堵在喉咙里,竟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他想起了林砚在法医室里说的话——“我看够了,也闻够了。”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对血腥和死亡场面的描述。现在想来,恐怕远不止如此。
那块看似普通的红烧肉,到底触碰了什么样的禁忌,勾起了怎样地狱般的记忆?
最终,顾临舟只是从旁边墙壁的纸巾架上,扯下几张干纸巾,递了过去。
林砚没有立刻接。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一尊凝固的、被水淋湿的雕像。
就在顾临舟以为他不会接,准备收回手时,林砚动了。他抬起右手,手指冰凉,甚至还在微微发抖,接过了那几张纸巾。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那几张纸巾有千钧重。
他没有擦脸,只是将湿透的纸巾攥在手心里,用力地捏紧,直到骨节再次发白。
然后,他转过身,靠着洗手池,慢慢地滑坐到冰凉的瓷砖地面上,背抵着冰冷的陶瓷池壁。他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随着他细微的颤抖而颤动。
顾临舟低头看着他。这个角度,能看到他脆弱的脖颈线条,微微起伏的胸膛,以及那只无力垂在身侧、缠着绷带的左臂。
“能走吗?”顾临舟问,声音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林砚没有睁眼,只是几不可查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疲惫到极致的叹息。
顾临舟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也靠着洗手池,在他旁边的瓷砖地面上坐了下来。他没有挨得很近,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两人就那样,并肩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一个疲惫地闭着眼,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一个沉默地望着前方空白的墙壁,眼神复杂难明。
卫生间里弥漫着消毒水、呕吐物残留,以及水流蒸发后的潮湿气味。哗哗的水声早就停了,一片寂静。只有走廊外隐约传来的、会议室里队员们压低了的交谈声,以及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声,在这狭小、冰冷、弥漫着不愉快气味的空间里,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