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醋味

临星见月

市局法医中心的气味永远恒定——福尔马林、消毒液,以及一种更深层的、属于死亡本身的冰冷气息,混合在一起,构成一种独特而令人不适的背景。顾临舟推开那扇厚重的金属门时,首先感受到的便是这股熟悉又令人屏息的气流。

然而,预料中安静肃穆、只有器械轻响和法医冷静叙述的场景并未出现。

解剖台前明亮的无影灯下,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的年轻法医正微微倾身,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在平板上快速滑动。而他旁边,同样穿着无菌服、戴着口罩,但左臂还打着固定带、吊在胸前的林砚,竟也站在那里。两个人挨得有些近,脑袋几乎凑在一起,看着平板屏幕上显示的影像或数据。

更让顾临舟脚步瞬间顿住的是,他听到了一声短促的、极低的笑声。来自那个年轻法医。虽然隔着口罩,声音闷闷的,但那份轻松,甚至带着点“吊儿郎当”的意味,在此刻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而林砚,虽然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头看着屏幕,但从他放松的肩线和专注的姿态来看,两人之间的氛围……绝不是公事公办的紧绷。

顾临舟站在门口,手指还按在冰凉的金属门把手上,腹部的隐痛似乎都瞬间被一股更强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顶了一下。医院?骨裂?他不是应该在病床上躺着,对着墙壁或者天花板散发他那生人勿近的寒气吗?谁批准他出院的?谁允许他来这里的?还跟这个整天没个正形、仗着技术好就不把规矩放在眼里的法医凑这么近?

“咳。” 顾临舟松开手,让门在身后自动缓缓关闭,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打破了室内那点不合时宜的“和谐”。

解剖台边的两人同时转头。

法医沈醉,市局最年轻、也最让人头疼的技术骨干,专业能力无可挑剔,但性格散漫,行事跳脱,经常不按常理出牌,连局长都对他睁只眼闭只眼。他此刻护目镜后的眼睛弯了弯,似乎对顾临舟的出现并不意外,甚至还带着点看好戏的兴味,抬手随意地挥了挥手里的笔,算是打了招呼。

而林砚……顾临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光洁的额头。额角的纱布还在。那双眼睛在看到顾临舟的瞬间,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情绪,快得难以捕捉,像是被骤然打断的不悦,又像是一种“果然来了”的了然,随即迅速恢复成一贯的平静无波,甚至比平时更冷了几分。

“顾队。” 林砚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平淡,听不出情绪,也没有要解释自己为何出现在这里的打算。

顾临舟没理沈醉,径直走过去,目光在林砚吊着的左臂和略显苍白的脸色上扫过,最后定格在他眼睛上。“林砚,”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子,“我记得,你现在应该在市二院骨科病房,3号床。需要我打电话跟护士站确认一下你的出院许可吗?”

林砚迎着他的视线,没躲。“不用。我自己出来的。” 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

顾临舟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自己出来?” 他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压迫感十足,“骨裂,医嘱静养。你是听不懂中文,还是觉得自己是超人,打不死的?”

“死不了。” 林砚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解剖台方向,但焦点似乎并不在那里,“躺不住。过来看看。” 语气依旧平淡,但那份“躺不住”里透出的烦躁和不耐,顾临舟听出来了。

“看看?” 顾临舟几乎要气笑了,他抬手指了指解剖台的方向,虽然台上此刻空着,但那股死亡的气息无处不在,“这里是你看‘风景’的地方?林砚,我不管你以前在‘那边’是什么规矩,在这里,伤没好就给我老实待着!擅离医院,擅自进入重要技术场所,干扰正常工作——你眼里还有没有纪律?!”

最后一句,他提高了音量,在空旷冰冷的解剖室里激起一点回声。

沈醉站在旁边,手里转着那支笔,护目镜后的眼睛在顾临舟和林砚之间来回扫视,口罩下的嘴角似乎翘得更高了。他不但没被顾临舟的怒火吓到,反而饶有兴致地歪了歪头,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哟,有情况。

林砚终于将目光从虚无中收回,重新看向顾临舟。这一次,他眼底的平静被打破了,冰层下翻涌起尖锐的暗流。“纪律?”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冷了下来,“顾队是觉得,我躺医院里,对着天花板背条例,就能抓住幸福里那个把人塞进柜子的变态?”

“那是我的事!” 顾临舟被他话里的讽刺激得火气上涌,“你的任务是养伤!不是拖着条断胳膊在这里……” 他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词,目光扫过沈醉手里的平板,又扫过林砚,“在这里跟人‘讨论甚欢’!”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有点咬牙切齿,目光如刀般刮过沈醉。沈醉无辜地眨眨眼,摊了摊手,表示自己只是个安静的背景板。

林砚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话,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讥诮。“讨论甚欢?” 他缓慢地,一字一句地反问,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有穿透力,“顾队是觉得,我看到尸体,闻到这味道,应该兴奋得手舞足蹈,还是应该像您手底下那些‘精英’一样,吐完了再进来做笔录?”

他往前挪了极小的一步,虽然左臂不便,但那股骤然迸发出的气势竟让顾临舟都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我在‘那边’见过的‘风景’,比这‘精彩’十倍、百倍。腐烂的,生蛆的,拼不起来的……我看够了,也闻够了。来这儿,不是因为我喜欢,是因为我他妈躺不住!因为我知道,把一个大活人折成那样塞进柜子里的,绝不会是什么临时起意的激情犯罪!那需要时间,需要冷静,需要一种……”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深的、顾临舟看不懂的阴霾,“……需要一种享受过程的扭曲心态。早一分钟找到线索,就可能少一个受害者。这个道理,顾队难道不懂?还是说,在您看来,遵守‘纪律’躺医院,比抓住一个可能正在寻找下一个目标的连环杀手更重要?”

话音落下,解剖室里一片死寂。只有通风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以及福尔马林液体偶尔冒出的细微气泡声。

顾临舟死死盯着林砚。后者因为激动,胸膛微微起伏,吊着的左臂似乎也牵动了伤处,让他的脸色更白了一分,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是愤怒,是不甘,是某种被深深压抑、此刻却喷薄而出的东西。

他提到“连环杀手”。顾临舟心头一凛。虽然现场确实透着诡异和仪式感,但仅凭一具尸体,就做出“连环杀手”的判断,为时尚早。可林砚的语气如此笃定,仿佛他亲眼见过类似的场景,亲手触碰过同样的黑暗。

还有他描述“那边”的用词……腐烂,生蛆,拼不起来……平淡的语气下,是足以让人做噩梦的画面。

顾临舟下颌线绷得死紧,手在身侧握成了拳。理智告诉他,林砚此刻出现在这里确实不合规矩,伤也没好,他的话也带着强烈的个人情绪和主观判断。但另一种更强烈的直觉,或者说,是林砚话语里那种深入骨髓的、对某种特定邪恶的认知,像冰冷的钩子,抓住了他。

沈醉左右看看,终于清了清嗓子,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那个……两位,要吵出去吵?我这还等着做初步检查呢。尸体刚从现场运回来,再拖,某些细微痕迹怕是要变化了。” 他语气轻松,甚至还带着点调侃,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确。

顾临舟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冷混杂着腐败和消毒水气味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翻腾的怒火和复杂的情绪强行冷却了一些。他看了林砚一眼,那家伙已经别开了视线,重新看向沈醉手里的平板,侧脸线条冷硬,摆明了拒绝再交流。

“沈醉,” 顾临舟转向法医,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肃,“初步情况。”

沈醉耸耸肩,似乎对眼前这出戏码意犹未尽,但还是切换到工作状态,点了点平板:“死者女性,年龄在22-25岁之间,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72-96小时前,也就是大约三天到四天前。死因……有点意思。体表没有明显致命外伤,但颈部有压迫痕迹,不像是常见的扼痕,更像是……被某种带状物从后方勒压。眼结膜有出血点,指甲青紫,符合窒息征象。但真正让她丧命的,可能不仅仅是窒息。”

他滑动平板,调出另一张照片,是死者被红色捆扎带反绑在身后的双手特写。“看这里,手腕的捆绑方式,以及被塞进吊柜的姿势,导致胸腹腔受到极端压迫,可能严重影响了呼吸循环。再加上柜内空间密闭,腐败加速,产生大量气体和毒素……多种因素叠加。具体致死主因和顺序,要等详细解剖和毒理分析。”

他又点开一张现场柜子的内部结构图:“塞进去的手法很……专业。对关节活动极限和人体承重结构有了解。单纯靠人力硬塞,很难做到那么……严丝合缝,还基本没在柜体内部留下明显的、属于凶手的挣扎或摩擦痕迹。我怀疑可能用了工具辅助,或者凶手本身力量很大,且极其冷静。”

顾临舟仔细听着,目光在平板上的照片和沈醉之间移动。“捆绑物?”

“最常见的红色尼龙扎带,五金店、网上随便买,难以追查。但捆绑的手法有特点,打结的方式……嗯,有点像某种特殊的系缚手法,但我需要再对比确认。” 沈醉摸了摸下巴,“另外,死者指甲缝里很干净,没有明显的皮屑或衣物纤维,但口腔和鼻腔内部……有些微的、不属于她本人的物质残留,已经取样送检了。还有,她身上的睡衣,虽然被腐败液体污染严重,但在衣领和袖口位置,发现了极细微的、可能不属于卧室环境的纤维,也取了样。”

顾临舟点点头,这些都需要等检验结果。“社会关系排查已经开始。你这边抓紧,有任何发现,第一时间通知我。”

“明白,顾队。” 沈醉应道,目光却又瞟向旁边沉默不语的林砚,语气带了点戏谑,“那这位‘擅自闯入’的伤员同志……您看是继续留着‘干扰’我工作,还是……”

顾临舟没接他的话,再次看向林砚。林砚依旧侧对着他,目光落在解剖台上方冰冷的无影灯上,仿佛那灯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地方。他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脆弱,但绷紧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又显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

“你,” 顾临舟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跟我出来。”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朝门外走去。步伐很稳,但背影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林砚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一言不发地,也迈步跟了上去,脚步很轻,但同样带着某种决绝。

厚重的金属门在两人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室内冰冷的光线和气息。

沈醉摘下半边口罩,长长呼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小声嘀咕:“啧,一个火药桶,一个冰疙瘩……这俩人凑一块,可真有意思。” 他摸了摸下巴,眼神亮晶晶的,“不过……刚才顾队那脸色,啧啧,怎么觉得不完全是气他违反纪律呢?倒有点像……” 他歪着头想了想,噗嗤乐了,“像我家猫看见我摸别的猫时的德行。不会吧?铁树开花?还是单纯的控制欲作祟?”

他摇摇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重新戴上口罩,目光落在即将被推入解剖间的运尸车上,神色恢复了工作时的专注和冷静。八卦有趣,但手头的案子,更关乎一条逝去的生命,和一个隐藏在暗处的、极度危险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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