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软

卫生间里的冰冷和寂静持续了不知道多久。时间仿佛被那摊秽物的酸腐气味和两人之间无形的屏障凝滞了。

林砚靠在洗手池壁上，闭着眼，呼吸渐渐从剧烈的喘息平复下来，变得微弱而绵长，但眉心那点褶皱始终没有松开。湿透的额发贴在皮肤上，衬得脸色更加惨白，连嘴唇都泛着一种失血的青白。他攥着湿纸巾的手也慢慢松开了力道，无力地垂在身侧，只有指尖还在无意识地、轻微地抽搐着，像是某种应激反应尚未完全消退。

顾临舟坐在他旁边，没有动。他听着林砚的呼吸，目光落在他毫无血色的侧脸上。这个角度，能看到他睫毛很长，此刻湿漉漉地黏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额角的纱布边缘已经被汗水和刚才的水渍完全濡湿了，晕开一小片浅黄色。

脆弱，疲惫，不堪一击。

这几个词反复在顾临舟脑海里盘旋，与他认知中那个冰冷、桀骜、浑身是刺的林砚形成了极其强烈的、令人心悸的反差。那块红烧肉……到底是什么样的记忆，能在瞬间将一个人摧毁成这副模样？

他想起在法医室，林砚提到“连环杀手”时那笃定又冰冷的语气。那不仅仅是基于现场的分析，更像是一种……源于同类气味的本能识别？顾临舟被自己这个念头惊了一下，随即又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林砚的身体忽然轻轻晃动了一下，脑袋朝旁边歪去，眼看着就要撞上冰冷的瓷砖墙壁。顾临舟几乎是在他动作的同时，伸手托住了他的后脑勺。

掌下的触感冰凉，发丝濡湿。

林砚被这一碰，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眼皮动了动，但没能睁开，只是含糊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猫崽呜咽般的鼻音，然后又沉入了那种半昏迷似的疲惫状态。

顾临舟不再犹豫。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然后弯腰，一手穿过林砚的膝弯，另一只手依旧小心地托着他的后脑勺和脖颈，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林砚比看上去更轻。骨架修长，肌肉匀称，但分量很轻，轻得让顾临舟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加重了几分。这家伙在缅北那几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怀里的人似乎感觉到了移动，不安地动了动，头无意识地往顾临舟胸口的方向蹭了一下，大概是那里比较温暖。他吊着的左臂晃了晃，顾临舟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能更安稳地靠在自己臂弯里。

推开卫生间的门，走廊里的光线和温度骤然变化。几个刚从会议室出来的队员正好迎面碰上，看到顾临舟抱着林砚出来，都愣住了，表情愕然，目光在队长没什么表情的脸和怀里昏迷不醒的林砚之间来回扫视。

顾临舟脚步没停，也没看他们，只扔下一句：“没事，继续吃饭。” 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队员们下意识地让开通道，目送着顾队抱着林队（他们私下偶尔会这么叫，虽然林砚的正式职务还没明确）走向走廊另一头，那是队长办公室的方向。几个人面面相觑，眼神里都充满了疑惑和震惊。上午副队刚因为林砚的事训过人，怎么中午……就成这样了？顾队还亲自抱着？

顾临舟没理会身后的目光。他抱着林砚，径直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用脚轻轻踢开了虚掩的门。

办公室里拉着半边百叶窗，光线有些昏暗，空气里还残留着他之前抽的烟味。他把林砚轻轻放在办公室角落那张平时用来堆放案卷、此刻还算干净的沙发上。

放下时，林砚又含糊地哼了一声，眉头蹙得更紧，像是在抗拒离开那个相对温暖的怀抱，但终究没醒。顾临舟将他放平，让他侧躺着，避免压到受伤的左臂。又顺手从旁边椅子上扯过自己的黑色夹克，抖开，盖在他身上。

做完这些，他站在沙发边，低头看着。林砚蜷缩在沙发上，夹克盖到下巴，只露出半张惨白的脸和紧闭的眼睛。湿发凌乱，额角纱布刺眼。他的呼吸很轻，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只有偶尔睫毛的颤动，证明他还活着，只是陷入了极深的、消耗过度的睡眠，或者说是昏迷的边缘。

顾临舟看了片刻，转身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点了一支烟。烟雾升腾，模糊了他的视线。他需要一点尼古丁来平复思绪，整理刚才发生的一切，以及……如何处理眼前这个麻烦。

烟刚抽到一半，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副队陈明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询问和关切。“顾队，林砚他……”

话没说完，陈明的目光已经落在了沙发上，看到了盖着顾临舟夹克、蜷缩沉睡的林砚。他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人在这里，还是这副模样。

“他……”陈明压低了声音，走近两步，仔细看了看林砚的脸色，眉头拧起，“怎么搞成这样？刚才在卫生间……吐了？”

“嗯。”顾临舟应了一声，弹了弹烟灰。

“要不要叫醒他？或者送医院？这脸色也太难看了。”陈明说着，就要上前去拍林砚的肩膀。

“别动他。”顾临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阻止意味。

陈明的手停在半空，回头不解地看着顾临舟。

顾临舟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目光隔着烟雾，落在沙发上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让他睡。”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听不出什么情绪，“叫醒了，也没什么用。”

陈明沉默了一下，收回了手。他看得出顾临舟此刻心情极其复杂，不仅仅是队长的威严，似乎还夹杂着别的什么。他想起上午顾临舟让他去敲打实习生时的怒火，想起顾临舟对林砚过往那些伤痕的在意，再联系现在这副情景……心里隐约有些明白了什么。

“那……案子那边？”陈明转开了话题。

“等沈醉的详细报告，还有技术科的痕检结果。社会关系摸排继续。”顾临舟掐灭了烟蒂，“让刚才会议室里的人都把嘴闭紧，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明白。”陈明点头，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林砚，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空调风口微弱的送风声。

顾临舟没有继续工作。他就那么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地看着沙发上沉睡的人。林砚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始终微蹙着，嘴唇偶尔会轻轻颤抖一下，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盖在他身上的夹克，随着他轻微的呼吸，微微起伏。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淡下去，从明亮的午后转为沉郁的黄昏。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光线越发昏暗，将沙发上的人影勾勒得更加模糊不清，也越发显得脆弱孤单。

顾临舟想起林砚被塞进嘴里的那块红烧肉，想起他瞬间惨白的脸，想起他冲出去时踉跄的背影，想起他在卫生间里吐得撕心裂肺的样子……胃部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尖锐的抽痛。不是咖啡造成的后遗症，更像是某种生理性的共情，或者说是……被那画面本身激起的恶心与寒意。

他闭了闭眼，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嵌入掌心。

缅北。卧底。被迫吃过人肉。

这些词句像冰冷的石块，一块块砸进他心里的冰湖，激起层层寒意和难以言喻的窒闷。他无法想象，也无法真正体会那是怎样的一种经历。但仅仅是推测，就足以让人不寒而栗。

难怪他看什么都冷冷淡淡，对疼痛近乎漠然，却又在某些地方敏感到近乎病态。难怪他一身旧伤，眼神空茫。难怪……他会对一块普通的红烧肉，产生那样剧烈的、近乎崩溃的排异反应。

那不仅仅是恶心，那是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恐惧和耻辱，是挥之不去的噩梦。

顾临舟又点了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昏暗的房间里明明灭灭。

他看着烟雾缭绕中那个沉睡的身影，第一次，对之前那些尖锐的怀疑、刻意的针对、冰冷的排斥，产生了一丝动摇，甚至是……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沉重。

这个“关系户”，这个他处处看不顺眼、百般刁难的下属，背负的东西，远比他想象的，要沉重得多，黑暗得多。

而他之前那些自以为是的“敲打”和“考验”，此刻想来，竟显得如此……浅薄，甚至有些残忍。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断裂，无声地掉落在烟灰缸里。

沙发上的林砚忽然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低的、痛苦的呻吟。他似乎想翻身，但左臂的伤势限制了他，只能不舒服地扭动了一下脖颈，夹克滑落了一些，露出他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

顾临舟站起身，走过去，将滑落的夹克重新拉好，盖住他的肩膀。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林砚似乎感觉到了这细微的动作和覆盖上来的温暖（或者说重量），紧蹙的眉头略微舒展了一点点，呼吸也似乎平稳了些许，再次沉沉睡去。

顾临舟站在沙发边，没有立刻离开。昏暗的光线里，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缕天光，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微光。

良久，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后。没再开灯，也没再点烟，只是坐在黑暗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守着沙发上那个同样沉默、却浸透了不为人知的黑暗与痛苦的身影。

夜色，终于完全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