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白雨跳珠·第1日

卖布的铺子也热闹。有人扯了几尺蓝布做雨衣，有人买油布盖柴火，还有人买了一块最大的，说是要搭个棚子给院子里的鸡遮雨。

老板一边裁布一边跟客人聊天，眼睛没离开手里的剪刀，说：“这雨要是下个三天，地里的墒情就全好了。”

客人站在柜台前，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下巴往门口那边偏了偏，语气很肯定，像是已经算准了：“三天不够，得下五天。”

老板把布叠好，用纸绳捆了，用力勒了一下绳结，递过去，抬起头看了客人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五天太多了，地要涝。”

客人接过布，把纸包夹在腋下，另一只手从腰里摸出几枚铜钱，一枚一枚排在柜台上。他排钱的动作不快，每放一枚还看一眼，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你懂什么，我种了二十年地。”

老板收了钱，一枚一枚数过，又把其中一枚举到眼前看了看，咬了一下，搁回柜上。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甚至带着点随便聊聊的意思，但眼睛一直看着客人的脸：“我卖了二十年布，也没见你买过几尺。”

客人又从腰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搁在柜台上，说：“铜钱不够，添这块。”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半度，像是在说一件本来不想说但又憋不住的事：“那是因为你家布贵。”

老板拿了戥子称了称那块银子，在柜台底下的木盒里摸出几枚铜钱找给他，往柜台上一搁，自己先点了下头，像是给这句话做个了结：“我家的布贵是因为好。”

客人拿起那几枚找的铜钱，一枚一枚塞进腰间的钱袋里，然后哼了一声。他把新买的布抖开，顶在头上当雨棚，布面绷紧了，雨水顺着布面流下来，在他身体两侧形成了两道水溜子，啪嗒啪嗒地打在泥地上。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老板在后面喊了一声，手里已经拿起了下一匹布，开始拆边上的线头：“下回再来啊！”

客人的声音从雨里飘回来，带着一点笑意，嗓门比刚才大了一些：“等你便宜了再来！”

老板听后低着头把布抖开，咧嘴笑了一下。

他一边把布铺平在案板上，一边自言自语似的小声说了一句：“这人。”

街上的小孩是最开心的。

他们穿着草鞋或者光着脚，在水坑里踩来踩去，溅起的水花把裤腿湿透了。

一个穿着红肚兜的小男孩蹲在路边用泥巴垒了一座小坝，把水坑里的水拦住，水位越涨越高。

坝体开始渗水，他用手指去堵，堵住了一个缺口又出现了一个缺口，忙得不亦乐乎。

他的妹妹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片荷叶顶在头上当伞，荷叶太大把她的脸遮住了大半，只能看见一双黑亮的眼睛和一张正在笑的嘴。

小男孩喊了一声：“妹！你帮我去那边堵一下！”

妹妹把荷叶往上举了举，露出整张脸，圆圆的白白的，像刚出锅的馒头。

她看了看哥哥指的方向，说：“哥！那边也有水。”

“就是从那边流过来的！你把它堵住！”

妹妹跑过去蹲下来，用两只手捧了一捧泥巴糊在缺口上，泥巴太稀了，糊上去就塌了。

她急得喊了一声“哥——”

话没说完，哥哥的坝终于垮了，水哗地冲下来，把妹妹的荷叶冲掉了。

妹妹尖叫了一声，哥哥在旁边笑得蹲在了地上，妹妹追过去打他，两个人在雨里跑远了。

笑声被雨声吞掉又吐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一只看不见的鸟在雨中扑腾着翅膀。

第一天夜里，雨小了一些。

怀瑾推开窗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桃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像上了釉。

花瓣被打落了不少，落在积水里像一只只小小的船，在水面上漂着，风一吹就转一个圈，撞在一起又分开。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桃树叶子的清香，吸一口进去肺腑都是凉的。

星澈蹲在窗台上，银白色的狐狸在暗处发着微弱的荧光。

他仰头看着天，天上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厚厚的、灰黑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伸手就能够到。

他的声音在怀瑾心里响起来，带着一点若有所思的意味，尾音拖得很长：“乖宝，这场雨要下好几天呢。”

怀瑾靠在窗框上，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手指插进他银白色的皮毛里，湿漉漉的，凉丝丝的。

她把手收回来在袖子上擦干了，又伸过去摸了一下说：“哥哥怎么知道的？”

“哥哥就是知道。”

“你不能说点我不知道的？”

星澈转过头看着她，银灰色的眼眸在暗处亮得像两盏小灯，柔情似水。

他说：“那哥哥告诉你，这场雨会一天比一天大。”

怀瑾的手停了一下：“你不是说快停了吗？”

“哥哥说的是‘该停的时候就停了’。不是‘快停了’。”

“哥哥跟我玩字眼！”

星澈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尾巴在窗台上扫了一下，把一小片积水扫掉了。

他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软了很多，带着一点哄人的味道：“乖宝别担心，再大的雨也有停的时候。”

怀瑾看着天边那层厚厚的云，云层厚得像一床被无数人叠过的棉被，压在天上，把所有的光都压住了。

远处有一道闪电劈下来，在云层里炸开，像一棵发光的树，枝丫伸向四面八方，亮了一瞬就灭了。

过了很久，闷闷的雷声才传过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搬动一块巨大的石头。

她说：“哥哥，你听，雷声。”

星澈竖起耳朵听了一下，说：“还远着呢。”

“你怎么什么都懂。”

星澈笑了一声，像风吹过银铃。他说：“因为哥哥活得久。”

怀瑾没有接话。

确实啊，谁能活得过他？

她看着远处的天空，又一道闪电劈下来，这次更近了，亮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雷声紧跟着就来了，像什么东西炸开了，震得窗棂嗡嗡响。

星澈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她怀里，用脑袋拱了拱她的下巴，声音又黏又软：“乖宝关窗了，该睡觉了。”

怀瑾抱着他把窗关上了。

雨声被关在了外面，却没有变小，它透过窗纸透进来，透过墙壁透进来，透过屋顶的瓦片透进来，无处不在。

像一个不肯走的客人，坐在客厅里不停地喝茶，喝了倒，倒了喝，就是不站起来告辞。

第二天，雨比第一天大了一倍。

早上一睁眼，怀瑾就听见雨声更烈。昨天是“哗哗哗”，今天是“轰轰轰”。

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架了一面大鼓，从早敲到晚，一刻不停。

雨水从瓦片的缝隙里渗进来，顺着房梁往下滴，滴在青砖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坑里积了一小洼水，清澈的像一面面极小的镜子。

苏培盛派了两个太监来修屋顶。

两个太监架了梯子爬到屋顶上，风太大站不稳，一个人蹲着，另一个人扶着他，用油毡布堵住漏水的缝隙。

堵了半天雨还在滴。小太监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嘴唇发紫哆嗦着说：“公主，奴才无能，堵不住。”

他的声音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怀瑾看着他那副样子，说：“下去喝碗姜汤吧。”

小太监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怀瑾，眼眶红了，低着头说了一句“谢公主”，转身跑了。

另一个太监还蹲在屋顶上，怀瑾朝上面喊了一声：“你也下来！别修了！”

那个太监应了一声，从梯子上爬下来，也是一身湿透，站在廊檐下搓着手，嘴唇也是紫的。

怀瑾说：“去领两碗姜汤，你们一人一碗。”

两个太监对视了一眼，同时弯下腰行了礼，齐声说了一句“谢公主”，然后一前一后跑了。

年世兰一大早就派人来问怀瑾冷不冷，要不要加被子。

来的是颂芝，撑着一把油纸伞，从翊坤宫走到漱玉轩这一段路，伞被风吹折了两根伞骨。

她进来的时候半边身子都是湿的，头发贴在脸上，像一只从水里捞上来的猫。

颂芝站在门口行了礼，说：“公主，娘娘让奴婢来问问，您冷不冷？要不要加被子？”

怀瑾说：“不冷。额娘那边怎么样？”

颂芝抖了抖袖子上的水，说：“娘娘昨晚上咳嗽了两声，不过喝了姜汤就好了。娘娘说让公主多穿点，别着凉。”

“知道了。你回去跟额娘说，我也给她加了被子了，让她别操心我。”

颂芝点了点头，转身要走。怀瑾喊住她，从柜子里翻出一把新伞递过去。

颂芝接过去，低头看了看伞面上绣的兰花，说：“公主，这伞太好的，奴婢用着可惜了。”

“有什么可惜的，伞就是用来挡雨的。拿着。”

颂芝又行了礼，撑着伞跑进了雨里。跑了没几步，新伞也被风吹折了一根伞骨。

她没有停，顶着那根断了的伞骨继续跑，背影在雨幕里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团看不清的灰色。

小仄hb你继续崩吧！我一点也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