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派人送来了炭盆。
来的是剪秋，穿了一件棕黄色蓑衣，编得很密，雨水打在蓑衣上顺着棕毛往下流，像一条一条细细的瀑布。
她把炭盆放在怀瑾的房间里，又从提篮里拿出几块炭码好。
用火折子点燃了，火苗舔着炭块的边缘，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她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确认火没有灭，才站起来。
“皇额娘那还有吗？”
火光照亮剪秋微微翘起的嘴角。“皇后娘娘说了，她那边不缺，公主这边潮气重，先紧着公主用。”
她抬起头看着怀瑾，眼睛弯弯的，说话时尾音往上扬，像在转述一句让她自己也高兴的话。
怀瑾靠过去，伸手帮剪秋把被雨水打湿的鬓发拢到耳后，指尖凉凉的。
“替我跟皇额娘道谢。”剪秋笑着应了，起身行礼时动作轻快，像只被摸顺了毛的猫。
她转身走进雨里。蓑衣上的水珠被风吹起来，在她身后画出一道弧线，在灰蒙蒙的雨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齐妃自己跑来了。她撑着一把大红伞，伞面上绣着一对鸳鸯，鸳鸯的眼睛是用金色的线绣的，在灰蒙蒙的雨里亮得像两盏小灯。
她进来的时候鞋面上全是泥，裙角湿了半截，但她好像完全不在意，把手里的一个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姜水。
齐妃笑嘻嘻招手说：“快喝快喝，驱寒的！”
怀瑾端起来喝了一口，姜味很重，辣得她吸了一口气。齐妃在旁边看着，嘟嘟嘴说：“辣才有效，不辣的是糖水。”
怀瑾又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胃里暖了，一股热气从胃往上升，一直升到头顶，鼻尖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她说：“齐娘娘，这是您煮的？”
齐妃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被人踩了一下脚但假装没事。她含含糊糊说：“我让御膳房煮的。”
“您刚才这么着急让我快喝，我以为您亲自煮的。”
“我倒是想煮，我怕把翊坤宫的厨房烧了。”齐妃把碗收进食盒里，盖上盖子，动作很利落，“你额娘说了，我不进厨房就是对皇家最大的贡献。”
怀瑾笑了一声。齐妃把食盒抱在怀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对了，弘时让我问你要不要天牛！”
怀瑾愣了一下：“什么天牛？”
“就是庙会上那只！柳河铺庙会！你忘了？”齐妃比划了一下，两只手在头顶上比了两个弯弯的角，“就是那个黑的，背上长白点点的，弘时一直养着呢，放在一个竹筒里，每天喂它吃树叶，活得挺好的。”
怀瑾想了想，确实想起来了。她说：“不用了，让他自己养着吧。”
齐妃说：“好！”然后撑着那把大红伞跑进了雨里。跑了两步又折回来，站在廊檐下喊了一声：“你真的不要？弘时说那只天牛可好看了，触须有这么长——”
她把两只手伸开比了一个长度，伞歪了，雨水浇了她半边肩膀，她“哎呀”了一声把伞正过来继续说，“比他的手指头还长！”
“真不要。让他好好养着，别养死了。”
齐妃撇了撇嘴：“行吧。”
然后转身跑了，大红伞在雨幕里像一朵移动的花，忽大忽小，忽远忽近，最后消失在了月亮门后面。
第二天，城里的人开始不那么高兴了。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地里的水已经积起来了，低洼的地方形成了大大小小的水坑，玉米的根泡在水里，叶子从绿色变成了黄色。
从黄色变成了白色，软塌塌地垂下来，像一条条被水浸烂的布条。
王老三那天又去了地里。他蹲在田埂上看着自己的庄稼，雨水从斗笠的边缘流下来，在他面前形成一道水帘。
他伸手摸了摸一株玉米的茎秆，茎秆是软的，轻轻一捏就扁了，里面全是水。
他缩回手把手在裤腿上擦干了，站起来，在雨里站了很久。
老刘头从隔壁田里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雨水打在斗笠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像有人在不停地敲他们的脑袋。
老刘头先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从斗笠下面传出来：“老三，你这玉米怕是保不住了。”
王老三没有回答。他从腰里摸出一杆烟袋，想抽一袋烟。
烟丝是湿的，怎么点都点不着。
他把火折子吹了好几次，火苗刚凑上去就灭了，再吹，再灭。
第三次的时候火折子灭了，他没有再吹，把烟袋塞回去了。
“操。”他说了一个字，老刘头耳尖地听见了。
老刘头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回去吧，站在这儿也没用。”
王老三没有动。老刘头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王老三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根被水泡烂了但还没有倒下去的玉米秆。
城里的水排不出去了。
下水道被落叶和淤泥堵住了，水漫上了街面，低洼的地方积水到了膝盖。
东四牌楼那边的几户人家进了水，门槛挡不住，水从门缝里灌进去，漫过了堂屋的地面。
一个姓张的铁匠在家里舀水。他拿着一个木盆，一盆一盆地往外端，倒进街上的积水里。
但街上的水比屋里的水还高，倒出去又流回来，白费力气。
他的妻子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瓢，也在舀，两个人舀了一个时辰，水位没有降，反而涨了一点。
张铁匠气得把木盆往地上一摔，“砰”的一声，木盆裂了。
他妻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弯腰把裂了的木盆捡起来抱在怀里，转身进了里屋。
张铁匠站在堂屋里，看着地上的积水，水面漂着一层黑色的灰——是从灶台里冲出来的柴灰，混着雨水，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他忽然骂了一句：“这鬼天气！”
没有人接话。雨水从门缝里灌进来，从窗缝里灌进来，从屋顶的瓦片缝里滴下来。
整个屋子就像一个漏了无数个洞的筛子，到处都是水，到处都是湿的，到处都是凉的。
隔壁的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只橘色的猫。
猫的毛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身上，瘦得像一只老鼠。
她看着街上那片浑浊的积水，水面漂着落叶、草屑、还有一只不知道谁家漂出来的木拖鞋，木拖鞋在水里转着圈，慢悠悠的，像一个找不到方向的人。
一个邻居路过，站在水里喊她：“张婶儿，你怎么不进去？外面凉！”
老妇人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像一道道干裂的河床，雨水顺着那些皱纹往下流，分成了无数条细小的支流。她说：“屋里也是凉的，哪儿都一样。”
邻居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站了一会儿，趟着水走了。
老妇人低下头，摸了摸怀里的猫。猫叫了一声，声音很细，像一根被风吹断的丝线。她低头看着猫，说：“你也觉得冷是不是？”猫又叫了一声，她把猫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搁在猫的头上，闭上了眼睛。
第三天，雨大到了一种近乎疯狂的程度。
小仄感谢 @慕昭煦 老婆的金币！！ 亲亲你呀～～
小仄🌙📜 愿君身似松间鹤，阅遍青山云外天。
小仄好想哭呀。。昨天平台崩了 导致我的全勤断了 好想哭。。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