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雨没有停。
怀瑾躺在床上听了一夜的雨声。那声音从屋顶的瓦片上砸下来,密得像有人在不停地往房顶上倒豆子,哗啦啦哗啦啦,一刻不停。
有时候雨声会忽然小下去,小到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嗡嗡嗡的听不真切,但过不了多久又会大起来,大到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往下沉。
她翻了个身,被子是凉潮的,贴在皮肤上有一股说不出的黏腻感,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了,怎么也挣脱不开。
星澈变成人形躺在旁边,月白色的长衫敞着,银白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和她的黑发缠在一起。
他感觉到她在翻身,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带着睡意,含混得像刚从水底捞上来的:“乖宝睡不着?”
怀瑾把脸埋在他胸口,他的皮肤是凉的,是月光的凉,是雨夜的凉,贴在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她闷闷地说了一句:“雨太大了。”
星澈的手指在她后背上慢慢拍着,他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更轻,更像是一口气从嘴里吐出来的:“哥哥在呢,睡吧。”
“哥哥,你说这场雨什么时候能停?”
“该停的时候就停了。”
“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
星澈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那震动从她贴着的那片皮肤传过来,温热稳稳的。
他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下,嘴唇是凉的,软的,贴着她的头发停留了一瞬才离开。
他说:“乖宝,你是在跟哥哥聊天还是真的想知道什么时候停?”
“都有。”
“那哥哥告诉你,这场雨要下好几天呢。”
怀瑾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烛火已经灭了,只有窗外的微光透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边。
他的眼睛半睁着,银灰色的瞳仁里映着她的脸,睫毛很长,在颧骨上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她说:“你怎么知道?”
星澈的手指从她后背移到她的头发上,从发根到发梢,一下一下的,缓慢梳着。带着无尽的爱怜和柔软。
他说:“哥哥就是知道。”
“哥哥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对。”
怀瑾被他噎了一下,把脸埋回他胸口,不说话了。
星澈的手指继续梳着她的头发,雨声从头顶灌下来,从四面八方灌进来,从每一道缝隙里灌进来。
她听着那声音,慢慢地意识模糊了。但雨声没有模糊,它一直在那里,哗啦啦哗啦啦,像一个不会停的摇篮曲。
第一天,京城的百姓是欣喜若狂的。
这场雨来得太及时了。
入夏以来已经连着二十多天没有下过一滴雨,地里的玉米叶子卷成了筒,一碰就碎。
黄豆荚瘪得像被抽空了的布袋,河里的水降到了膝盖以下,露出两岸干裂的泥滩。
柳河铺庙会上那个卖豆腐脑的胖妇人后来跟人说起这场雨,说的是“老天爷开眼了”。
她说的时候眼眶都红了,手里舀豆腐脑的勺子举在半空中忘了放下,豆腐脑在勺子里晃了两晃,差点洒出来。
她对面卖烧饼的老头接了一句:“可不是嘛,再不下雨,地里的庄稼就全完了。”
胖妇人这才回过神来,把勺子里的豆腐脑倒进碗里,叹了口气说:“我家那口子上个月刚种了五亩黄豆,种子钱都是借的。”
老头说:“你这五亩算啥,东直门外王老三家里十几亩地,全旱了,昨天去井边打水,打了半天打上来的都是泥汤。”
胖妇人把碗递过去,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东直门外的菜农王老三那天正在地里浇水——从井里一桶一桶地往上打水。
打上来的水浑得像泥汤,浇到地里很快就渗下去了,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他听见雨点砸在干裂的土面上的声音,先是“噗噗噗”,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捶地,然后变成了“啪啪啪”,再变成了“哗哗哗”。
他站在地头上仰着脸,雨水灌进他的眼睛、鼻子、嘴里,他没有躲,就那么站着,像个傻子一样站着。
雨水顺着他的脖子流下去,把汗衫湿透了,贴在身上。
他忽然蹲下来,把双手插进土里。
那些干裂的硬得像石头的土块正在被雨水泡软,一点点地变松,一点点地散开,像一朵一朵正在绽开的花。
他把一把湿泥攥在手心里,泥从指缝间挤出来,黑的 软的,带着一股新鲜的泥土味。
旁边地里的老刘头跑过来,站在田埂上喊他:“老三!下雨了!你看见了没有!下雨了!”
王老三抬起头,雨水从他脸上流下来,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抖:“看见了。”
“你哭什么?”
“我没哭。”
“你脸上那不是泪?”
“那是雨。”王老三把手里的泥甩了甩,站起来,仰头看着天,雨滴砸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睛,又说了一句,“这是雨。”
老刘头站在田埂上哈哈大笑,笑得弯了腰,笑得喘不上气,一边笑一边喊:“下雨了!老天爷开眼了!”
他的声音在雨里传出去很远,远处有人跟着喊了一声,更远处又有人喊了一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接力传递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城里的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这场雨。
茶馆里坐满了人,平时舍不得花钱喝茶的苦力也挤进来了,叫一壶最便宜的茶末子,坐在角落里听雨声。
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中年人拍了一下桌子,茶杯在桌面上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他浑然不觉,大声说:“这场雨下得好!今年的庄稼有救了!”
旁边的人端起那杯被溅了茶水的杯子喝了一口,说:“好雨,好雨!”
灰布短褂又说:“我昨天去地里看了一趟,那玉米秆子干得能当柴火烧,一掰就断。”
另一个人接话道:“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说再不下雨就得去河里挑水了,河里的水都快见底了。”
又有人说:“挑什么水,挑上来的也是泥汤,浇了也白浇。”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很热闹,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在跟雨声较劲。
卖伞的铺子生意好得不像话,门口排了长队。一把油纸伞平时卖十五文,今天涨到了二十五文,照样有人买。
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打,打得飞快。
脸上的笑容从嘴角一直咧到耳根,露出两颗镶金的牙齿,在昏暗的店堂里闪闪发亮。
一个披着蓑衣的老汉挤到柜台前面,从怀里摸出三十文钱拍在柜台上,说:“掌柜的,来一把。”
掌柜的看了一眼那三十文钱,说:“二十五文,多了。”老汉说:“多的赏你。”
掌柜的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把伞递过去,说:“您老慢走,下回再来!”
老汉接过伞转身出门,刚撑开,一阵风把伞吹得翻了过去,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把伞翻回来,顶着风走了。
掌柜的在后面喊了一声:“您老小心点!”老汉的声音从雨里飘回来,又闷又短:“知道啦——”

小仄最近一直在忙于三次生活…… 因为已经学的差不多了 5月左右就要去广州那一带找工作
小仄然后另一本书也不能断 就有点兼顾不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