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祭司来了。”
不知道谁小声说了一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山坡上面。
怀瑾踮起脚尖,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
山坡上走下来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朱红色的祭服,颜色浓烈得像凝固的血,但穿在他身上却不显得张扬,反而衬得他的肤色白得近乎透明。
祭服的样式很古旧,宽袍大袖,衣襟和袖口绣着黑色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
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革带,带子上挂着一串玉饰,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流水。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脚下的土地。
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手指一直在微微不自在地蜷着。
他的脸怀瑾看清了——确实是好看的。
他的好看是那种“此时无声胜有声”的好看。
眉如远山含黛,弯弯的似“新月挂林梢”,没有半分凌厉。
深棕色的瞳仁润着水光,像盛着一汪化不开的墨,看人时“眼波才动被人猜”,却偏偏沉静得不起涟漪。
唇色淡淡地抿着,微向下弯仿佛“欲说还休”的留白,天然一段风韵。
他走到供桌前,停下来。
怀瑾注意到他的耳朵是红的。
他的目光从供桌上扫过,检查了一遍桌上的东西,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确认了没有遗漏。
但他点头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任何人,而是盯着供桌的桌面。
真的非常的怕人了。
胤禛开口了:“容昭,开始吧。”
容昭抬起头看了胤禛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是”,但声音没有出来,喉咙滚动了一下,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又点了一下头。
怀瑾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同情。
她太懂这种感觉了。
被人盯着的时候,全身都不自在,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眼睛不知道往哪儿看,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掐住了一样,最后只能用点头或者摇头来表达。
社恐。货真价实的社恐。
容昭走到铜盆前弯下腰,把双手浸进清水里。
水面上飘着的那些圆圆的小叶子贴在他的手背上,他也没有甩掉,就任它们贴着。
他把手从水里拿出来甩了两下,停了一下,又甩了一下,大概是觉得第一下甩得不够干净。
然后他走到供桌前,双手在麻布上擦干了,动作慢得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怀瑾注意到他的手指很好看。骨节分明但不突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刚被热水泡过。
他拿起那卷竹简,解开红色的丝带。丝带的结打得确实复杂,他解了好一会儿,怀瑾看见他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丝带缠在一起了。
他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嘴唇微抿。
圆润的指甲挑开了一个结,又挑开了一个,终于把丝带解开了。
他把它叠好放在供桌的右上角,叠得整整齐齐的,边角对齐,像在折一块豆腐。
然后展开竹简。
竹简比他想象的要长一些,展开的时候有一端差点从供桌上滑下去,他赶紧伸手按住,动作有些慌乱,但很快就稳住了。
他的耳朵又红了一点。
他清了清嗓子。
那声清嗓子很轻,轻到像是自己咳给自己听的。然后他开始念祭文。
怀瑾听不懂。
那是一种很古老的发音,和她平时听到的官话完全不一样,每一个字的音调都拐了好几个弯,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念经。
容昭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山坡上听得清清楚楚——低沉干净的,像是山间的风穿过松林,带着说不清的悠远和空灵。
他念得很认真,认真的程度让怀瑾觉得他不是在念祭文,而是在跟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说话。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开合的幅度很小,但每一个字都念得很准,节奏也很稳,不快不慢,像是一条河流在安静地流淌。
但他怎么样都不抬头。
整篇祭文,他一个字的眼神都没有给下面站着的人。
他的眼睛始终盯着竹简,或者说盯着竹简上方的空气,偶尔转动一下,也是从供桌的左边看到右边,从右边看到左边,就是不往下看。
祭文念完了。
容昭把竹简卷起来,用叠好的丝带重新捆上。
这次捆得比解的时候快多了,手指灵活地在丝带间穿梭,三下两下就打好了那个复杂的结。
他把竹简放回供桌上,然后端起了那个白瓷小瓶。
抬手拔掉瓶口的蜡封,拔的时候有点用力,蜡封弹飞了出去,落在供桌下面。
容昭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蜡封,犹豫了一下没有捡。
他把白瓷小瓶举到香炉上方,慢慢倾斜。
酒液从瓶口流出来,透明色的液体在阳光里闪了一下,落在香炉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升起一缕白烟。
酒香在空气里散开,带着一股淡淡的粮食的甜味,怀瑾吸了吸鼻子,觉得这酒应该挺好喝的。
容昭倒了很久,倒得很慢,像是在等酒一滴一滴地流干净。
他把最后一滴也控出来了,然后才放下瓶子,拿起那把青铜剑。
他握着剑柄,把剑举到眼前,剑尖朝上,剑身贴着他的鼻尖。
他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动了动,念了几句什么——声音比念祭文的时候还小,小到站在他面前的怀瑾都没听清。
然后把剑放下来,剑尖指向供桌前的铜盆,在空中画了一个正圈。
剑放回去了。铜镜没有被用到。那卷竹简安静地躺在供桌上。米、盐、干肉也还安静地躺在白瓷小碟里。
容昭后退了两步,站定,双手垂在身侧,微微低头。
祭祀结束了。
从开始到结束,大概不到一刻钟。
怀瑾眨了眨眼,心想:就这?
山坡上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胤禛开口了:“辛苦了。”
容昭抬起头,看了胤禛一眼——又是那种很快像是不小心的对视,然后迅速低下头嘴唇动了动,这次声音出来了,虽然不大:“不辛苦。”
两个字。
说得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的。
胤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的时候脚步很快,大概是在这儿站了一刻钟已经是他耐心的极限了。

小仄最近更新压力太大了,抱歉……
小仄因为新书更新有点麻烦 但是数据又很好。 所以重心就放在了新书身上
小仄感觉最近两边更书都到了倦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