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走,山坡上的气氛立刻松了下来。
齐妃第一个从袖子里摸出那包蜜饯,塞了一颗进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终于完了,站得我腿都酸了。”
弘时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您不是站酸的,您是蹲着捡蜜饯捡酸的。”
齐妃瞪了他一眼,又塞了一颗蜜饯进嘴里,不说话了。
李卫从腰后面摸出那个鼓鼓囊囊的东西——果然是一壶酒,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惬意地眯起了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纪晓岚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壶酒舔了舔嘴唇,终于没忍住:“李大人,给一口呗。”
李卫看了他一眼,把酒壶递过去。
纪晓岚接过来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弯着腰咳了半天,直起身的时候脸涨得通红,帽子又歪了。
怀瑾看着他们笑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供桌。
容昭还在供桌前站着。他没有走但也没有做任何事,就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低着头看着供桌的桌面。
耳朵还是红的,脸上的表情倒是平静,看不出是紧张还是放松。
怀瑾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她走到供桌旁边,离容昭大概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容昭没有抬头,只是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像是感觉到了有人在靠近。
“大祭司。”怀瑾喊了一声。
容昭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慢慢地抬起头,看向怀瑾。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近距离看更加安静了,像一潭没有风的湖水,深不见底,但又清澈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向下。
“我是怀瑾。”她说,“慧敏公主。”
容昭点了一下头。然后过了大概两个呼吸的时间,他说了一句:“知道。”
又是两个字。但这次比“不辛苦”说得稍微自然了一些,尾音没有吞掉,完完整整地出来了。
怀瑾笑了笑,指了指供桌上的东西:“这些东西,要收走吗?”
容昭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供桌,又转回头看着她。
“我来收。”他说。
说完他就开始收了。他把铜盆里的水倒在山坡上,水渗进泥土里,那几片圆圆的小叶子落在湿泥上,他弯腰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放进了袖子里。
他把米、盐、干肉倒在一起,装进一个布袋里,布袋从供桌下面的抽屉里拿出来的——怀瑾都不知道供桌有抽屉。
把青铜剑和铜镜用一块黑布包起来,包得很仔细,四个角都折得整整齐齐。
把白瓷小瓶用蜡封重新塞住,塞了好几遍才塞紧,然后把竹简放在最上面,把黑布包打了个结。
他做这些的时候,怀瑾就站在旁边看着。她发现他做事的时候比跟人说话的时候从容多了,手指不抖了,耳朵也不红了,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做一件做了无数遍的事。
他抱起黑布包转过身,看见怀瑾还在旁边站着,愣了一下。
那个愣住的表情很可爱。
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点,睫毛快速地扇了两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我帮你拿一点?”怀瑾伸出手。
容昭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自己怀里的黑布包摇了摇头。
“不重。”他说。
然后他抱着黑布包转身走了。走得不快不慢,和来的时候一样,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朱红色的祭服在阳光里像一团安静的火,慢慢地往山坡上面移动。
走了大概七八步,他忽然停下来。
怀瑾以为他忘了什么东西。
他转过身看了怀瑾一眼。这次的目光比之前长了一些,大概有两个呼吸那么长。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
最后他说了一句:“谢谢。”
然后转回去,继续走了。
朱红色的背影慢慢地消失在树丛后面,叮叮当当的玉饰声也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怀瑾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不客气。”她小声说了一句。
星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脚边,银白色的狐狸蹲着,尾巴竖得笔直,仰头看着她。
他在心里说:【乖宝,你盯着人家看了好久。】
“他好看。”
【比哥哥还好看?】星澈的语气带着一点笑意,黏黏糊糊的尾音往上翘,像在撒娇。
怀瑾低头看着他,晨光里他的银白色皮毛亮得像绸缎,银灰色的眼眸里映着她的脸。
她弯腰把他抱起来,他顺势把脑袋搁在她肩窝里,尾巴搭在她手臂上软绵绵的。
“哥哥最好看。”怀瑾说。
星澈在她颈侧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极轻极轻的哼声,像一只被挠舒服了的猫。
人群慢慢散了。
齐妃拉着弘时去山坡下面摘野花,说要把摘来的花插在房里。
弘时被她拽着走,嘴里嘟囔着“我又不是您的太监”,但还是乖乖地跟着去了,手里还帮齐妃抱着那包蜜饯。
李卫和纪晓岚坐在山坡下面的石头上,李卫又摸出了那壶酒,纪晓岚在旁边看着,嘴张了好几次。
最后又没忍住又要了一口,又呛了一次,这次呛得更厉害,酒从鼻子里喷出来了。
李卫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石头上滚下去。
赵明轩站在树荫下,双手背在身后看着远处的山表情淡淡的。
宋云卿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根草,在手指上绕来绕去,绕成一个圈又拆开,拆开又绕,桃花眼时不时往怀瑾这边瞟一眼。
怀瑾看见他朝他笑了笑。
他的耳朵尖立刻红了,低下头假装在认真地绕那根草,草被他绕断了掉在地上,他又捡起来,继续绕。
怀瑾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尖,觉得自己的比喻没有错——他就是一只兔子,白白软软的,紧张的时候耳朵会红,高兴的时候眼睛会亮,让人想把他捧在手心里。
陆予怀已经不见了。大概是在祭祀结束的那一刻就消失了,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无声无息的。
怀瑾找了一圈没找到他,也就不找了。她知道陆予怀就是这样的人——在该在的时候在,不该在的时候绝对不在,界限感强得令人发指。
不离还站在树荫下,和赵明轩隔了大概两丈远,两个人谁也不看谁,像两棵被种在同一片树荫下的树,各自安静地生长着。
暗卫们也不见了。
大概是在容昭念完祭文的那一刻就散了,白露大概又蹲到了哪棵树上,惊蛰大概又靠在了哪根廊柱上,芒种大概又在哪个角落里往身上涂艾草汁。
怀瑾站在山坡上,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远处烤羊的香气——午膳大概是吃烤羊。
她回头看了一眼供桌。
供桌已经空了。白色的麻布被收走了,木头的本色露出来,桌面上有几个浅浅的凹痕,大概是香炉和铜盆常年摆放留下的痕迹。
阳光照在桌面上,那些凹痕里有细细的阴影,像是时间的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