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设在行宫后面的山坡上。
怀瑾到的时候,东西已经摆得差不多了。山坡上有一块平整出来的空地,不大,大概能站二三十个人。
空地正中央摆了一张 木头本色没有上漆的供桌,桌面磨得很光滑,能照见人影。
供桌上铺了一层白色的麻布,麻布洗得很干净,但仔细看能看见上面有细细的褶皱,像是被人反复熨过很多次。
供桌上摆的东西让怀瑾愣了一下。
最中间是一个不算大的青铜香炉,两只手就能捧住,炉身上刻着她看不懂的纹路,被香火熏得发黑。
香炉前面摆着三个白瓷小碟,怀瑾凑近看了一眼。
碟子里分别放着——米、盐、还有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东西。
她戳了戳旁边的弘时:“那是什么?”
弘时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表情认真地研究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不知道。”
怀瑾又戳了戳另一边的纪晓岚。纪晓岚弯着腰看了半天,直起身推了推歪了的帽子,用同样认真的语气说了一句:“臣也不知道。”
怀瑾看了他一眼,他的帽子还是歪的,从跑马那天歪到了现在,像是长歪了再也正不回来了。
供桌左边放着一把青铜剑,剑身上有绿色的锈迹,但刃口还是亮的,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剑旁边是一面小小的铜镜,镜子背面也刻着纹路。
供桌右边放着一卷竹简,用红色的丝带捆着,丝带的结打得很复杂,像一朵花。
竹简旁边是一个白瓷小瓶,瓶口用蜡封着,看不见里面是什么。
怀瑾绕着供桌转了一圈,发现供桌正前方还放着一个铜盆,盆里装着清水,水面上飘着几片不知名的树叶,圆圆的,小小的,像一枚枚铜钱。
“这是要干什么?”怀瑾问。
年世兰站在旁边双手抱胸,看着供桌上的东西,语气随意得像在说菜谱:“米是敬地,盐是敬水,那块黑的是干肉,敬天。”
“铜盆里的水是净手用的,剑是辟邪的,铜镜是照妖的,竹简里写着祭文,白瓷瓶里装的是酒。”
怀瑾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照妖?”
“嗯。”年世兰的表情很认真,“祭祀的时候怕有不干净的东西来捣乱,所以摆一面镜子,妖魔鬼怪看见自己的脸就吓跑了。”
怀瑾又沉默了。
她看了看那面铜镜,铜镜表面磨得不太平整,照出来的人影歪歪扭扭的,像哈哈镜。
她心想,别说妖魔鬼怪了,她自己照了一下都差点被吓跑。
“那这卷竹简呢?谁写的?”
“大祭司写的。祭文都是他自己写,用古篆,一般人看不懂。”
年世兰说到这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去年除夕那篇祭文,你阿玛看了半天,说了一句‘写得挺好,就是看不懂’,大祭司回了一句‘看得懂就不灵了’。”
怀瑾笑出了声。
人陆续到齐了。
胤禛站在供桌左侧,双手背在身后,表情严肃。他今天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没有戴朝珠,腰间只系了一条素色的绦带,比平时简单了很多,但站在那里还是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年世兰站在他身后,今天破天荒地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整个人素净得像换了个人。
怀瑾多看了她两眼,她瞪了回来,那眼神的意思是“看什么看,祭祀不能穿红的,你不知道吗”。
宜修站在年世兰旁边,也是一身素净,手里拿着一把白色的团扇,慢慢地摇着。
齐妃站在宜修旁边,难得地没有叽叽喳喳,安安静静地站着。
怀瑾注意到她的袖子鼓鼓囊囊的,像是藏了什么东西——大概又是蜜饯。
端妃站在最后面,手里拿了一块帕子,时不时按一下嘴角,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一些,但精神还算好。
弘晖和弘时站在另一侧。弘晖站得笔直,表情严肃,像个大人。
弘时站在他旁边,一开始也站得挺直,但站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开始晃了,左脚换右脚,右脚换左脚,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
大臣们站在更后面。李卫今天难得没有带酒壶,腰间鼓鼓的 大概带的什么零嘴。
纪晓岚站在他旁边,面色肃穆。
陆予怀站在人群最后面,存在感低得几乎看不见,怀瑾特意找了一圈才找到他,他靠在后面的树干上,手里拿着一卷书,趁祭祀还没开始在看。
我的妈呀……这也太刻苦了。
赵明轩站在陆予怀前面一点,腰背挺直,双手垂在身侧,姿态端正。
宋云卿站在他旁边,今天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裳,低调了很多,但衣领上绣着几朵银色的兰花,在阳光里若隐若现。
他看见怀瑾看过来,微微笑了一下,桃花眼弯成了月牙。
怀瑾多看了他一眼——她总觉得宋云卿像一只兔子,白白软软的,耳朵耷拉着,紧张的时候会缩成一团,高兴的时候会蹦跶两下,让人想伸手揉一揉。
不离站在山坡下面的树荫里,笔直地站着,像一棵种在那儿的树。
他今天没有穿暗卫的黑色劲装,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常服,但站在那儿还是有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旁边路过的小太监都绕着他走。
惹不起惹不起……
暗卫们分散在各处。白露蹲在后面的树上,嘴里叼着一根草,晃着腿,被惊蛰从树上喊下来了——说祭祀的时候蹲在树上不恭敬,白露不情不愿地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故意踩了一脚惊蛰的鞋。
惊蛰低头看了看鞋面上的泥印子,笑了一下,笑容温柔得让人后背发凉。
白露打了个哆嗦,赶紧跑到芒种后面躲着。
芒种蹲在人群最后面,面前摆着他那个永远鼓鼓囊囊的布包,正在往手心里倒什么东西。
白露凑过去看了一眼,是艾草汁,芒种把手心搓了搓,涂在太阳穴上说是提神醒脑。
白露也要了一点,涂完了打了个喷嚏,喷了芒种一脸。芒种没说话,从布包里摸出一块帕子默默地擦了擦脸。
谷雨和立夏站在山坡两侧,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谷雨面无表情,立夏也面无表情,两个人站在那里谁也不说话,像两块长了眼睛的石头。
“大祭司来了。”
不知道谁小声说了一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山坡上面。
怀瑾踮起脚尖,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