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的事是胤禛在跑马第二天早上提出的。
早膳摆在正殿偏厅，怀瑾坐在胤禛右手边，手里捏着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听见胤禛说“今日办个小祭祀”的时候，包子差点从手里掉了。
“祭祀？”怀瑾嚼着包子，含混地问，“祭什么？”
胤禛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朕的女儿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年世兰在旁边替她回答了：“祈雨。河里的水少了，再不降两场雨下游的庄稼要受影响。”
她顿了顿加了一句
“不算严重，就是意思意思。”
怀瑾“哦”了一声，点点头。
胤禛看着她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又说：“你就哦一声？”
“那不然呢？”怀瑾抬起头，“阿玛想让我说什么？‘阿玛英明，阿玛圣明，阿玛千秋万代’？”
胤禛被她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朕没让你说这个！”
“那阿玛让我说什么？”
胤禛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想让她说什么。他就是觉得她那声“哦”太敷衍了，但真要她说点什么，他又说不上来。
年世兰在旁边看着这父女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翘着懒得插嘴。
胤禛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不说话了。
怀瑾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低头继续啃包子。
啃了两口又抬起头，把碟子里最后一个包子推过去。
“阿玛吃不吃？”
胤禛低头看了看那个包子，又看了看她。“你自己吃。”
“我吃饱了。”
“你吃了几个？”
怀瑾想了想：“四个。”
胤禛看着她嘴角抽了一下：“你一个姑娘家，一顿吃四个包子？！”
她忽然有些心虚。
“饿了嘛……而且这包子小不算多。”
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谁说女子不如男！ 我吃四个怎么了！”
胤禛叹了口气，伸手把那个包子拿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了点头：“馅儿不错。”
“那是。”怀瑾端起粥喝了一口，“我让人加的虾仁。”
胤禛又咬了一口没说话。两个人面对面吃着同一个碟子里的包子，谁也不嫌弃谁。
她没参加过清朝的祭祀。在她的印象里，祭祀这种事应该是很隆重的——摆上三牲，焚香祷告，一群人在那儿跪拜，严肃得像在演什么历史正剧。
所以怀瑾把那碟子里的最后一块酱菜夹走，嚼得嘎吱响，一边嚼一边问：“那我穿什么？”
年世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穿什么都行，别穿红的就成。”
“为什么？”
“大祭司穿红。”
怀瑾嚼酱菜的动作停了。
大祭司。
这个词她在书上听过，在各种乱七八糟的闲书上。但那些书写得玄乎其玄，什么“通天彻地”“沟通阴阳”，她一直当神话故事看的。
现在告诉她这玩意儿是真的，而且就在行宫后面的山里住着，还穿红的。
她咽下酱菜放下筷子，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星星。
“大祭司是什么人？”
年世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说了一句：“容昭。容家的人。”
然后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怀瑾等着她继续说。等了五秒钟，十秒钟，十五秒钟。
年世兰嚼完了青菜，又夹了一筷子，完全没有要继续解释的意思。
怀瑾转头看向宜修。宜修正在喝粥，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感受到怀瑾的目光，她放下碗拿帕子按了按嘴角，不急不慢地开口了。
“容家世代管祭祀的事，从太祖那时候就开始了。容昭是这一代的大祭司，平时不怎么出来，就住在行宫后面的山里头。”
“住在山里？”怀瑾的眉毛挑起来了。
“嗯。一个小院子清静。”宜修的语调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他不太喜欢见人。”
怀瑾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追问，齐妃已经从桌子那头探过身来了。
她手里还夹着一块酱菜，筷子举得高高的，整个人几乎趴在了桌面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在跟怀瑾交接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情报。
“我听说他长得可好看了。”
怀瑾也压低了声音，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中间隔着一碟花生米：“多好看？”
“去年除夕祭天的时候我远远看了一眼。”齐妃的眼睛眯起来，像是在回味什么，“确实好看。穿着那身大红祭服，站在那儿跟一幅画似的。”
跟一幅画似的这种形容，从齐妃嘴里说出来，那就是真的好看到了某种程度。
因为齐妃这个人，夸人只会说“好看”“不好看”“还行”，能用出“跟一幅画似的”这种词，已经是她词汇量的天花板了。
“就是——”齐妃拖长了声音。
“就是什么？”怀瑾往前凑了凑，脑袋都快怼进齐妃的碗里了。
“就是不太爱说话。你跟他说话，他看着你，半天才回你一个字。你以为他没听见，正准备再说一遍，他开口了。”
齐妃把酱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反正就是那种……怎么说呢……”
“怕人 社恐。”怀瑾说。
齐妃愣了一下，想了想用力点头：“对，就这个。怕人！”
两个人在那儿一唱一和，越聊越起劲，脑袋都快贴到一起了。
胤禛坐在主位上，看着自己闺女和齐妃那副接头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
他又等了一会儿，发现两个人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怀瑾已经开始问“他多大”“成家了没有”“为什么住在山里”“是不是真的不吃不喝”这种越来越离谱的问题了。
他终于没忍住。
“朕还在这呢！”
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几分无奈，整个桌子都安静了。
怀瑾和齐妃同时转过头来看他，两个人都是一脸“你怎么还在”的表情。年世兰端着碗嘴角翘得老高。
胤禛看着怀瑾，怀瑾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钟。
怀瑾眨了眨眼睛面不改色地说：“我知道阿玛在这。阿玛要不要也来说说容昭？您见过他吗？”
胤禛被她噎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又看着天花板不说话了。
年世兰终于笑出了声。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