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晓岚今天心情格外好。
他坐在大臣那桌，位置刚好斜对着怀瑾，一抬头就能看见。他喝了两杯米酒，脸微微泛红，话也多了起来。
“公主，您说行宫这鱼为什么比京城的好吃？”纪晓岚端着酒杯，一脸认真地问。
怀瑾想了想：“因为新鲜？京城运过去要好几天的路，行宫这鱼怕是早上还在水里游呢。”
“不对。”纪晓岚摇了摇头，表情严肃得像在朝堂上辩论，“是因为心境。您想啊，在京城吃鱼，吃了还得去衙门当值。在行宫吃鱼，吃了就能去泡温泉。心境不一样，味道能一样吗？”
满桌的人都笑了。李卫笑得把酒喷了出来，喷了纪晓岚一袖子。
纪晓岚低头看了看袖子上那片酒渍，也不恼，拿袖子随便擦了擦，继续说：“李大人您别喷，我说的有道理。您问问陆大人，他吃东西讲究，他肯定也这么觉得。”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陆予怀。
陆予怀坐在桌子另一头，手里端着碗筷子悬在半空，被这么多人盯着，动作顿了一下。
他慢慢地把筷子放下，抬起眼皮看了纪晓岚一眼。
“纪大人，李大人喷了您一袖子酒，您喷了我一袖子酒。”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现在左袖子上全是酒味。”
纪晓岚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陆予怀的袖子——果然，袖口那片湿痕还没干，在灯光下反着光。
“这……下官不是故意的。”纪晓岚赶紧站起来拱手作揖，“陆大人恕罪。”
陆予怀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表情介于“算了”和“你欠我一顿”之间。
“坐下吧，没事。”
纪晓岚如释重负地坐下了，坐下之后偷偷看了陆予怀一眼，发现他已经在继续吃饭了，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地嚼着，跟没事人一样。
纪晓岚心里嘀咕：这位陆大人到底是好说话还是不好说话？
李卫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他身子一歪。
“小纪啊，你别琢磨陆大人了。你琢磨不透的。”李卫喝了一口酒，眯着眼睛，“本官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就陆大人这种，看不透。”
纪晓岚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赵明轩坐在桌子另一侧，安安静静地吃着饭。他不喝酒话也不多，偶尔夹一筷子菜，慢慢地嚼着。
旁边的人聊天他就听着，不插嘴，偶尔点一下头表示他在听。
宋云卿坐在他旁边，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半天没夹起什么东西来。
赵明轩看了他一眼，夹了一块鱼肉放在他碗里，低声说：“先吃饭。”
宋云卿“哦”了一声，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又抬头看了怀瑾一眼。
赵明轩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再看，满桌子的人都知道了。”
宋云卿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赶紧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赵明轩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
吃完饭，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行宫里点起了灯，一盏一盏的，沿着游廊、沿着台阶、沿着院墙，星星点点地亮起来，像是有人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撒在了山间。
怀瑾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群人。
年世兰走在她左边，宜修走在她右边，齐妃在后面跟弘时抢什么东西，端妃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慢慢地摇着。
弘晖和弘时走在前面，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弘时笑得前仰后合的，差点踩到自己的袍角摔倒。
纪晓岚和李卫走在一起，李卫不知道从哪儿又弄了一壶酒，边走边喝，纪晓岚在旁边劝他少喝点，李卫不听，又灌了一口。
赵明轩和宋云卿走在最后面，赵明轩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宋云卿跟在他旁边，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宋云卿说话的时候总是往前面看，赵明轩也不戳破，只是偶尔拉他一把，提醒他看路。
陆予怀一个人走在更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手里也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
怀瑾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他一个人走在后面，犹豫了一下放慢了脚步，慢慢落到后面。
“陆大人。”
陆予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公主。”
“您怎么一个人走？”
“习惯了一个人。”
怀瑾笑了笑，跟他并排走着。灯笼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一高一矮，一宽一窄，靠得很近。
“陆大人，您觉得行宫怎么样？”
“凉快。”
怀瑾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没有继续说的意思，忍不住笑了。
“您说话还真是……省字。”
陆予怀看了她一眼，灯笼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瞳仁里有一点小小的火苗在跳动。
“该省则省。”
怀瑾笑出了声，笑声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
前面的人听见了纷纷回头。年世兰看见怀瑾跟陆予怀走在一起，挑了挑眉，没有说什么，转过头继续走了。
宜修也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笑什么。
齐妃没回头，她正在跟弘时抢一包蜜饯——也不知道弘时从哪儿又弄了一包新的。
两个人都抓着纸包不撒手，纸包被扯得咯吱响，里面的蜜饯快要掉出来了。
“弘时！你给我松手！”齐妃的声音拔得很高，在夜风里格外清脆。
“不松！您都抢了我一包了！”弘时的声音也不小，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不服气。
“我是你长辈！”
“那您也不能抢我的啊！”
弘晖在一边轻声和稀泥劝道：“算了算了……三弟……齐娘娘……”
两个人僵持不下，纸包终于撑不住了，嗤啦一声撕开了，蜜饯撒了一地。
齐妃和弘时同时愣住了，同时蹲下去捡，头撞在一起，咚的一声闷响。
齐妃捂着额头，弘时也捂着额头，两个人都龇牙咧嘴的互相瞪了一眼。
旁边的人都笑出了声。宜修笑得拿帕子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端妃也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团扇摇得快了一些。纪晓岚笑得弯了腰，差点把手里的灯笼摔了。李卫笑得酒又喷了出来，这次喷了纪晓岚另一只袖子。
年世兰笑完了，回过头喊了一声：“静言，你多大了还跟孩子抢吃的？”
齐妃蹲在地上捂着额头，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那蜜饯好吃嘛！”
年世兰摇了摇头，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纸包递过去：“给，我这儿还有一包，别抢了。”
齐妃接过纸包打开一看，眼睛亮了：“还是年姐姐好！”
弘时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那包蜜饯，嘴张了张，没好意思开口。
年世兰看了他一眼，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纸包递过去：“也给你备了一包。”
弘时接过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谢谢年娘娘！”
年世兰摆了摆手，转过身继续走了。走了两步，袖子又被拽住了——是齐妃。
“年姐姐，你这袖子是百宝箱吗？怎么什么都有？”
年世兰没好气地拍开她的手：“出门多带点东西怎么了？有备无患。”
齐妃抱着那包蜜饯，笑得像个孩子。
胤禛站在前面的台阶上，回头看着这一幕，嘴角终于没压住，翘了起来。
怀瑾站在后面，看着这一群人，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像被什么东西塞得严严实实的。
星澈从她脚边冒出来，仰头看着她。
【乖宝，你又在想什么？】
怀瑾低下头，看着他在灯笼光里泛着银光的皮毛，笑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
“都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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